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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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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拉婭,」將軍夫人說,「你要記住:帕夫努季,最好是寫下來,不然我老是會忘。不過我本來以為會比這有趣。這個簽字在什麼地方?」 「仿佛留在將軍書房裡的桌子上了。」 「馬上叫人去取來。」 「倘若您願意,倒不如讓我給您再寫一遍。」 「那當然嘍,媽媽,」亞曆山德拉說,「可是現在最好是進早餐;我們想吃東西啦。」 「也好,」將軍夫人決定道,「來吧,公爵,您很餓了吧?」 「是的,我現在很餓,很感謝您。」 「您這麼客氣,這很好。我看得出來,您根本不像……別人介紹的那樣是一個怪人。來吧。您坐在這裡,對著我,」大家走進餐廳以後,她便張羅起來,讓公爵坐下,「我要看看您。亞曆山德拉,阿傑萊達,你們來招待公爵。他根本不是那樣一個……病人,不是嗎?興許連餐巾也用不著……公爵,您吃飯的時候有人給您系餐巾嗎?」 「早先,當我七八歲的時候,仿佛有人給我系過餐巾,現在我吃飯的時候,通常把餐巾放在膝頭上。」 「應該這樣。但是癲癇症呢?」 「癲癇症嗎?」公爵有點奇怪,「現在我很少犯病。不過我不知道究竟怎樣,據說這裡的氣候對我有害。」 「他說得很好,」將軍夫人對女兒們說,公爵每說一句話,她照舊要點一下頭,「我真沒有想到。這麼說來,和通常一樣,全是雞毛蒜皮和胡說八道。公爵,請用餐。請您講講,您在哪兒出生?在哪兒受的教育?我全都想知道,您引起了我莫大的興趣。」 公爵道了謝,一面津津有味地用餐,一面把當天上午已說過好幾遍的故事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將軍夫人越來越滿意了。姑娘們也很專心地聽著。他們談起族譜來,原來公爵十分熟悉自己的家譜。但是,無論他們怎樣往一起拉,他和將軍夫人之間也幾乎沒有任何親族關係。他們的祖父母之間還算得上是遠親。將軍夫人特別喜歡這種枯燥的話題,她儘管非常願意談論自己的家譜,然而幾乎從來都找不到機會,於是就十分激動地從桌旁站了起來。 「全都到我們的花廳去吧,」她說,「可以到那裡去喝咖啡。我們有一個公用的房間,」她領公爵出去時對他說,「其實只不過是我的一間小客廳,在沒有客人的時候,我們就聚在那裡,各幹各的事:亞曆山德拉,就是這一位,我的大女兒,她彈鋼琴,或者讀書,或者縫紉;阿傑萊達畫風景畫和肖像畫(可一幅也沒能畫完),只有阿格拉婭坐在那裡什麼事也不幹。我也是幹什麼都不順手,一事無成。好,我們到了。公爵,您坐在這裡,坐在壁爐旁邊,再講點什麼。我想知道您是怎麼講故事的。我但願能完全信服,下次再見到別洛孔斯基公爵夫人那個老太婆的時候,我要把您的一切都講給她聽。我要使她們大家都對您發生興趣。喂,您就說吧。」 「但是,媽媽,像這樣講故事是很奇怪的。」阿傑萊達說道,當時她剛整理好自己的畫架,拿起畫筆和調色板,著手根據一張版畫描摹早就開始畫的一幅風景畫。亞曆山德拉和阿格拉婭一同無所事事地坐在小沙發上,準備聽這一場談話。公爵發現,他已成為四面八方特別注意的人物。 「倘若有人這樣吩咐我,我是什麼也講不出來的。」阿格拉婭說。 「那為什麼?這有什麼奇怪的?為什麼他不能講呢?他有舌頭啊。我想知道他的口才究竟有多好。噢,隨便講點什麼都成。請您講講,您可喜歡瑞士,談談您最初的印象。你們可以看到,他馬上就會開始,而且開始得很好。」 「印象很深……」公爵開始說。 「你們瞧,」性急的伊麗莎白·普羅科菲耶夫娜應聲對女兒們說,「他開始了。」 「您起碼總得讓他說下去呀,媽媽,」亞曆山德拉阻止她,「這位公爵也許是個大騙子,根本不是白癡。」她對阿格拉婭耳語道。 「沒錯,我早就看出來了,」阿格拉婭答道,「他裝模作樣,真可惡。他想用這種方法占什麼便宜吧?」 「最初的印象很深,」公爵重複了一遍,「在別人帶我離開俄國,經過許多德國城市的時候,我只是默默地看著,我記得,我連一句話也沒問。這是在我的病厲害地、痛苦地發作了多次之後。每當病情加重、連續發作幾次的時候,我總要完全變成一個傻子,完全喪失記憶力,腦子雖然還能活動,但是正常的思路卻似乎中斷了。我不能合情合理地把兩三個以上的想法聯繫在一起。我有這種感覺。但是,在病情好轉的時候,我又變得健康而結實,就像現在這樣。我記得:我心中的憂愁是難以忍受的;我甚至想哭;我老是感到驚懼不安。我看見一切都是陌生的,這對我發生了極大的影響。我明白這一點。陌生的世界使我非常痛苦。我記得,一天晚上,我完全擺脫了這種陰鬱的心境,蘇醒過來,那是在巴塞爾,就是在進入瑞士國境的時候。城內市場上的驢叫聲把我驚醒了。這頭驢子使我大吃一驚,不知為什麼,我竟特別喜歡它。當時我頭腦裡的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驢子?這可真怪,」將軍夫人說道,「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有個女人還愛上了驢子哩。」這時姑娘們笑了起來,她說著還生氣地瞧了她們一眼,「神話裡就有這樣的事。您接著往下說吧,公爵。」 「從那時候起,我就非常喜歡驢子。它們簡直成了我心愛的動物。我開始打聽驢子的情況,因為我以前沒有見過它們。我立刻相信,這是極有益的動物,會幹活,有力氣,能吃苦耐勞,價錢又便宜。由於這頭驢子,我忽然愛上了整個瑞士,先前的憂愁也就煙消雲散了。」 「這一切都很奇怪,但是驢子的事可以不談;讓咱們換一個話題吧。你為什麼老是笑呀,阿格拉婭?還有你,阿傑萊達,笑什麼呀?公爵講驢子的事講得很好。他親眼見過驢子,可你見過什麼?你沒有去過外國吧?」 「我見過驢子,媽媽。」阿傑萊達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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