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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當時為什麼不死在那裡呢!我所以前去,就是因為我心裡想:『我反正不活著回家啦!』最使我生氣的,就是那個小鬼紮廖熱夫占盡了便宜。我的個子矮小,衣著像個奴僕,因為感到害臊,就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她。可他卻十分時髦,頭上抹了髮蠟,燙成發卷,面色紅潤,領帶是帶格子的。他真是十分體面,十分瀟灑。她當時肯定把他當成我了!我們出來以後,我就說:『喂,你今後休想再進我家的門,明白嗎!』他笑著說:『但是,你現在怎樣向謝苗·帕爾菲奧內奇交代呢?』我當時真不想回家,不如往水裡一跳拉倒,但是轉念一想:『事已至此,隨它去吧。』於是,就像犯了彌天大罪似的回家去了。」

  「哎喲!嘿!」那官員扮了一個鬼臉,甚至哆嗦起來,「別說為了一萬盧布,就是為了十個盧布,您的亡父也會把人送往陰間。」他對公爵點點頭。公爵好奇地打量著羅戈任,羅戈任的臉色這時仿佛更加蒼白了。

  「把人送往陰間!」羅戈任重複道,「你怎麼知道?」他繼續對公爵說,「家嚴立刻就知道了一切,紮廖熱夫更是逢人便講。父親把我抓住,鎖在樓上,整整教訓了我一個鐘頭。他說:『我這只是讓你先作好準備,到了夜裡,我再來向你告別。』您猜怎麼著?老頭子竟跑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裡,向她一躬到地,老淚縱橫地央求她;她終於把那個盒子拿出來,扔給他說:『老大爺,把你的耳環拿去吧。這對耳環既然是帕爾芬冒了那樣的風險給我買來的,它的價值現在對我來說已增加了十倍。請你代我問候並感謝帕爾芬·謝苗內奇。』好吧,當時我得到母親的幫助,向謝廖日卡·普羅圖申借了二十盧布,就乘火車到普斯科夫去了,到了那裡,我就得了寒熱病。老太婆們開始對我念聖徒傳。我卻醉醺醺地坐在那裡,後來我用最後的幾個錢去逛酒店,整夜不省人事地躺在街頭。第二天早晨我就發起燒來,還叫狗咬了一夜。我好容易才醒過來。」

  「好啦,好啦,先生,現在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可以給我們唱歌啦!」那官員搓著雙手,嘻嘻地笑了起來,「老爺,現在耳環算得了什麼!現在我們可以賞給她一副同樣的耳環……」

  「你要是再有一句話提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上帝作證,我就要揍你一頓,別看你給利哈喬夫當過跟班!」羅戈任緊緊抓住他的一隻手喊道。

  「要是您揍我,那就是說您不會拋棄我了!您揍吧!您揍了我,就會在我身上留下您的手印……哦,我們到啦!」

  火車果然進站了。羅戈任雖然自稱是偷偷到來的,但已有幾個人前來接他。他們叫喊著朝他揮動帽子。

  「瞧,紮廖熱夫也來啦!」羅戈任喃喃道,露出洋洋得意的、甚至仿佛是惡狠狠的微笑,看著那些人,接著又忽然對公爵說:「公爵,我不知道為什麼愛上了你。也許是因為我是在這時候遇見你的。但是,我也遇見了他(他指指列別傑夫),卻並未愛上他。公爵,你去我家吧!我們可以給你脫下這鞋罩,讓你穿上最考究的貂皮大衣;再給你定制一套頭等燕尾服,一件白色的、或者別的什麼顏色的背心,把錢塞滿你的口袋……咱們一同乘車去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你去不去呀?」

  「您好好聽著,列夫·尼古拉耶維奇公爵!」列別傑夫威嚴而得意地應聲說道,「啊,您可別錯過這個機會!啊!您可別錯過這個機會!……」

  梅什金公爵欠起身來,彬彬有禮地向羅戈任伸出手去,客氣地對他說:

  「我非常樂意到您府上去,承蒙厚愛,我不勝感激。倘若我來得及,說不定今天就去。因為,我老實對您說,我很喜歡您,尤其是在您談到鑽石耳環的時候。甚至在講耳環以前,雖然您愁容滿面,我也喜歡您。我還得感謝您答應送給我衣服和皮襖,因為我的確馬上就需要衣服和皮襖。眼下我身邊幾乎是一文不名。」

  「錢會有的,晚上就會有的,你就去吧!」

  「會有的,會有的,」官員附和道,「不用等到天黑就會有的!」

  「公爵,您很喜歡女人嗎?要是喜歡,就請您早說!」

  「我,不,不!我……您也許不知道,我由於先天的缺陷,甚至根本就沒和女人發生過關係。」

  「哦,既然如此,」羅戈任喊道,「公爵,你完全成了一個瘋修士,上帝就喜歡你這樣的人!」

  「上帝就喜歡你這樣的人。」那官員又附和道。

  「牛虻,你跟我去吧!」羅戈任對列別傑夫說,大家一齊下了火車。

  列別傑夫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這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快步朝耶穌升天大街走去。公爵要拐到翻砂街去。天氣潮濕。公爵向行人問清了道路,——他要去的地方大約還有三俄裡,於是他決定雇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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