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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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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您一下子可以拿到一百多萬,這還是最起碼的呢,我的主啊!」那官員舉起雙手一拍。 「請問,這與他有什麼相干!」羅戈任又氣忿地、惡狠狠地沖他點了點頭,「哪怕你在我面前拿大頂,我也不給你一個戈比。」 「我要拿的,我要拿的。」 「你瞧!哪怕你整整跳一星期舞,我也決不給你,決不給你!」 「你不給就不給吧!我本來就該這樣做;你不給就不給吧!我還是要跳舞。我就是把老婆孩子都扔掉,也要在你面前跳舞。我應該向你致敬,我應該向你致敬!」 「去你的吧!」皮膚黝黑的人啐了一口唾沫,「五周以前我也像您一樣,」他對公爵說,「拿著一個小包袱,離開父親,跑到普斯科夫去找姑媽;我在那裡害熱病,躺倒了。我不在的時候,父親去世了。他是中風死去的。願死者的英名永垂不朽!不過,他當時幾乎把我活活打死!您信不信,公爵,這是真的!當時我若不逃走,他就會一下子把我打死的。」 「您做了什麼使他生氣的事吧?」公爵問道,帶著一種特別好奇的神情仔細打量穿皮襖的百萬富翁。雖說萬貫家私和繼承遺產本身確有引人注目之處,不過,使公爵驚訝並感到興味的卻還有另一種因素。羅戈任不知為什麼也特別樂意跟公爵攀談,雖說他所以要攀談,多半是出於肉體上的需要,而不是出於精神上的需要;多半是由於心神不寧,而不是由於心地忠厚;他由於心慌意亂、忐忑不安,所以總想看看什麼人,講講什麼事。仿佛他至今還害著熱病,至少是情緒激昂。至於那個官員,他死盯著羅戈任,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傾聽著、掂量著羅戈任的每一句話,仿佛在尋覓鑽石似的。 「他的確是生氣了,而且不一定沒有道理,」羅戈任答道,「但是我的哥哥卻叫我無法忍受。我不能責怪母親,因為她是個老太婆,整天讀《每日讀物月書》[5],和老太婆們坐在一起閒聊,對我的哥哥先卡[6]言聽計從。他為什麼不及時通知我呢?這我明白,先生!不錯,我當時的確神志不清。聽人家說,家裡打電報來了。但是,那電報是打給我姑媽的。她在那裡守了三十年寡,從早到晚同瘋修士鬼混。她修女不像修女,甚至比這還糟。她接到電報以後十分害怕,沒有拆開,就把它送到警察局去,它至今還留在那裡。只有科涅夫,瓦西裡·瓦西裡奇,很幫我的忙,把一切都寫信告訴我了。一天夜裡,我的哥哥把家嚴錦緞棺罩上的金纓絡割了下來,說道:『它們值多少錢啊!』單單為了這一樁事情,只要我願意,就可以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亞去,因為這是大逆不道。喂,你這個小丑!」他對那官員說,「在法律上這是不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那官員立刻隨聲附和道。 「犯了這種罪,是不是該流放西伯利亞?」 「流放西伯利亞!流放西伯利亞!立刻流放西伯利亞!」 「他們以為我還在生病呢,」羅戈任繼續對公爵說,「但是我一句話也不說,悄悄地帶病上了火車,動身回家。謝苗·謝苗內奇老兄,你給我開門吧!我知道他對我那去世的父親說過我的壞話。不過,我當時的確是為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把父親惹惱了,這是實情。這是我一個人做的事。鬼迷了我的心竅。」 「為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嗎?」那官員若有所悟地、低聲下氣地說。 「你知道什麼!」羅戈任不耐煩地對他喊道。 「我知道!」那官員得意洋洋地答道。 「又來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有的是!我對你說,你真是個無恥的傢伙!我早就知道,一定會有這種傢伙立刻來糾纏的!」他繼續對公爵說。 「也許我真知道,先生!」那官員坐立不安了,「我列別傑夫是知道的!閣下,您現在責備我,但是假如我拿出證據來又怎麼樣呢?說起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就是為了她令尊要用莢蒾木棍子教訓您一頓。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姓巴拉什科娃,也算是位貴族小姐,也是本族的一位公主,她和一位姓托茨基的有來往,那人的名字叫阿法納西·伊萬諾維奇,她只和他一個人要好,他是地主,又是大資本家,許多公司和協會的股東,因此和葉潘欽將軍成了至交……」 「啊,原來你是這樣的人!」末了,羅戈任的確大吃一驚,「活見鬼,他果然知道。」 「我全知道!列別傑夫無所不知!閣下,我給利哈喬夫·亞曆薩什卡當過兩個月跟班,那也是在他父親死後。我認識所有角落和胡同,結果沒有我列別傑夫,他就寸步難行。他現在在蹲債戶拘留所。可當時我卻有機會認識了阿爾曼斯、科拉菲婭、帕茨基公爵夫人和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有機會長了許多見識。」 「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難道她和利哈喬夫在一起?……」羅戈任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氣得嘴唇都發白了,還不住地哆嗦。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真是沒有什麼!」那官員頓覺失言,便連忙說道,「利哈喬夫用多少錢也弄不到她!不,她決不是阿爾曼斯那樣的女人。她只跟托茨基一人。她晚上常常坐在大劇院或法國劇院的包廂裡。那裡的軍官們彼此之間無話不說,但是他們也抓不到什麼把柄,只是說『這就是那個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也就完了;往下再也沒說什麼!因為根本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 「的確是這樣,」羅戈任皺著眉頭憂鬱地證實道,「紮廖熱夫當時也是這樣對我說的。公爵,我當時穿著家嚴用了三年的大衣,穿過涅瓦大街,她正從一家商店裡走出來,登上一輛轎式馬車。我立刻像渾身起火似的。我後來遇到了紮廖熱夫,他跟我可不一樣。他就像理髮館的夥計,用帶柄眼鏡。但在我父親的家裡,我們穿的是漆皮靴,喝的是素菜湯。他說,我配不上她。他說,她是一位公爵小姐,名叫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姓巴拉什科娃,和托茨基同居。托茨基現在正不知道該怎樣甩掉她才好,因為他已經完全達到人生最好的年齡——五十五歲,想娶全彼得堡首屈一指的一位美女為妻。他當時又對我說,當天就可以在大劇院見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她准是坐在樓下一側廂座的包廂裡看芭蕾舞。在我父親家裡,只要你想去看芭蕾舞,那准會受到懲罰,准會把你打死!但是,我偷偷地跑去看了一小時,又見到了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 「當天夜裡,我通宵沒睡。第二天早晨,現已去世的父親給我兩張利息五厘的證券,每張五千盧布,他說,你去賣掉它,然後把七千五百盧布送到賬房去,交給安德烈耶夫,你不要到別處去,把那一萬盧布中剩下的錢給我拿回來;我等著你。證券我賣掉了,錢到了手,但是我沒有到賬房去找安德烈耶夫,我哪兒也不看,一直跑到一家英國商店,挑了一對耳環,每只耳環上的鑽石幾乎有核桃那麼大,我拿出所有的錢,還少四百盧布,我說出自己的名字,這才賒給我。 「我拿了耳環去找紮廖熱夫,千方百計地央求他說,老兄,把我帶到納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那裡去吧。於是我們就去了。當時我的腳底下是什麼,前面是什麼,旁邊是什麼——我一概不知,也記不得了。我們徑直走進她的客廳,她親自出來接見我們。我當時沒有說出我姓甚名誰,只是由紮廖熱夫說:『這是帕爾芬·羅戈任送給您的,作為昨天的見面禮。請您笑納。』她打開一看,笑著說:『請向您的朋友羅戈任先生致謝,謝謝他的一番盛情。』然後她就告辭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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