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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第十夜

  「我認識一位老小姐,」月亮說,「每年冬天她穿一件黃緞子皮襖。它永遠是新的,它永遠是她惟一的時裝。她每年夏天老是戴著同樣一頂草帽,同時我相信,老是穿著同樣一件灰藍色袍子。

  「她只有去看一位老女朋友時才走過街道。但是最近幾年來,她甚至這段路也不走了,因為這位老朋友已經死了。我的這位老小姐孤獨地在窗前忙來忙去。窗子上整個夏天都擺滿了美麗的花,在冬天則有一堆在氊帽頂上培養出來的水堇。最近幾個月來,她不再坐在窗子前面了。但她仍然是活著的,這一點我知道,因為我並沒看到她做一次她常常和朋友提到過的『長途旅行』。『是的,』她那時說,『當我要死的時候,我要做一次一生從來沒有做過的長途旅行。我們祖宗的墓窖[19]離這兒有十八里路遠。那兒就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要和我的家人睡在一起。』

  「昨夜這座房子門口停著一輛車子。人們抬出一具棺木,這時我才知道,她已經死了。人們在棺材上裹了一些麥草席子,於是車子就開走了。這位過去一整年沒有走出過大門的安靜的老小姐,就睡在那裡面。車子叮達叮達地走出了城,輕鬆得好像是去做一次愉快的旅行似的。它走上大路以後,它走得更快。車夫神經質地向後面望了好幾次——我猜想他有點害怕,以為她還穿著那件黃緞子皮襖坐在後面的棺材上面呢。因此他傻氣地使勁抽著馬兒,牢牢地拉住韁繩,弄得它們滿口流著泡沫——它們是幾匹年輕的劣馬。一隻野兔在它們面前跑過去了,於是它們也驚慌地跑起來。

  「這位沉靜的老小姐,年年月月在一個呆板的小圈子裡一聲不響地活動著,現在——死後——卻在一條崎嶇不平的公路上跑起來。麥草席子裹著的棺材終於跌出來了,落在公路上。馬兒,車夫和車子卻疾馳而去,像一陣狂風一樣。一隻唱著歌的雲雀從田裡飛起來,對著這具棺材吱吱喳喳地唱了一曲晨歌。不一會兒它就落到這棺材上,用它的小嘴啄著麥草席子,好像想要把席子撕開似的。

  「雲雀又唱著歌飛向天空去了。同時我也隱到紅色的朝霞後面。」

  §第十一夜

  「這是一個結婚的宴會!」月亮說,「大家在唱歌,大家在敬酒,一切都是富麗堂皇的。客人都告別了,這已經是半夜過後。母親們吻了新郎和新娘。最後只有我看到這對新婚夫婦單獨在一起了,雖然窗簾已經掩得相當緊。燈光把這間溫暖的新房照得透亮。

  「『謝天謝地,大家現在都走了!』他說,同時吻著她的手和嘴唇。她一面微笑,一面流淚,同時倒到他的懷裡,顫抖著,像激流上漂著的一朵荷花。他們說著溫柔甜蜜的話。

  「『甜蜜地睡著吧!』他說。這時她把窗簾拉向一邊。

  「『月亮照得多麼美啊!』他說,『看吧,它是多麼安靜,多麼明朗!』

  「於是她把燈吹滅了,這個溫暖房間裡變成一片漆黑。可是我的光在亮著,亮得差不多跟他的眼睛一樣。女性呵,當一個詩人在歌唱著生命之神秘的時候,請你吻一下他的豎琴吧!」

  §第十二夜

  「我給你一張龐貝城[20]的圖畫吧,」月亮說,「我是在城外,在人們所謂的墳墓之街上。這條街上有許多美麗的紀念碑。在這塊地方,歡樂的年輕人,頭上戴著玫瑰花,曾經一度和拉綺司[21]的美麗的姊妹們在一起跳過舞。可是現在呢,這兒是一片死的沉寂。為拿波裡政府服務的德國雇傭兵在站崗,打紙牌,擲骰子。從山那邊來的一大群遊客,由一位哨兵陪伴著,走進這個城市。他們想在我的明朗的光中,看看這座從墳墓中升起來的城市。我把熔岩石鋪的寬廣的街道上的車轍指給他們看,我把許多門上的姓名以及還留在那上面的門牌也指給他們看。在一個小小的庭院裡他們看到一個鑲著貝殼的噴泉池,可是現在沒有噴泉射出來了,從那些金碧輝煌的、由古銅色的小狗看守著的房間裡,也沒有歌聲傳出來了。

  「這是一座死人的城。只有維蘇威山在唱著它無休止的頌歌。人類把它的每一支曲子叫做『新的爆發』。我們去拜訪維納斯[22]的神廟。它是用大理石建的,白得放亮,那寬廣的臺階前就是它高大的祭壇。新的垂柳在圓柱之間冒出來,天空是透明的,蔚藍色的。漆黑的維蘇威山成為這一切的背景。火不停地從它頂上噴出來,像一株松樹的枝幹。反射著亮光的煙霧,在夜的靜寂中漂浮著,像一株松樹的簇頂,可是它的顏色像血一樣的鮮紅。

  「這群遊客中有一位女歌唱家,一位真正偉大的歌唱家。我在歐洲的第一等城市裡看過她受到人們的崇敬。當他們來到這悲劇舞臺的時候,他們都在這個圓形劇場的臺階上坐下來,正如許多世紀以前一樣,這兒總算有一塊小地方坐滿了觀眾。佈景仍然像從前一樣,沒有改變;它的側景是兩面牆,它的背景是兩個拱門——通過拱門觀眾可以看到在遠古時代就用過的那幅同樣的佈景——自然本身:蘇倫多[23]和亞瑪爾菲[24]之間的那些群山。

  「這位歌唱家一時高興,走進這幅古代的佈景中去,歌唱起來。這塊地方本身給了她靈感。她使我想起阿拉伯的野馬,在原野上奔馳,它的鼻息如雷,它的紅鬃飛舞——她的歌聲是和這同樣地輕快而又肯定。這使我想起在哥爾哥達山[25]十字架下悲哀的母親——她的苦痛的表情是多麼深沉呵。同時,正如千餘年前一樣,四周起了一片鼓掌和歡呼聲。

  「『幸福的,天才的歌者啊!』大家都歡呼著。

  「三分鐘以後,舞臺空了。一切都消逝了。聲音也沒有了,遊人也走開了,只有古跡還是立在那兒,沒有改變。千百年以後,當誰也再記不起這片刻的喝彩,當這位美麗的歌者、她的聲調和微笑被遺忘了的時候,當這片刻對於我也成為逝去的回憶的時候,這些古跡仍然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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