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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第四夜

  「昨夜我看到一出德國戲在上演,」月亮說,「那是在一個小城市裡。一個牛欄被改裝成為一個劇院;這也就是說,每一個牛圈並沒有變動,只不過是打扮成為包廂罷了。所有的木柵欄都糊上了彩色的紙張。低低的天花板下吊著一個小小的鐵燭臺。為了要像在大劇院裡一樣,當提詞人的鈴聲叮噹響了一下以後,燭臺就升上去不見了,因為它上面特別覆著一個翻轉來的大浴桶。

  「叮噹!小鐵燭臺上升一尺多高。人們由此可以知道戲快要開演了。一位年輕的王子和他的夫人恰巧經過這個小城;他們也來觀看這次的演出。牛欄也就因此而擠滿了人。只有這燭臺下面有一點空,像一個火山的噴口。誰也不坐在這兒,因為蠟油在向下面滴,滴,滴!我看到了這一切情景,因為屋裡是那麼燥熱,牆上所有的通風口都不得不打開。男僕和女僕們都站在外面,偷偷地貼著通風口朝裡面看,雖然裡面坐著警察,而且還在揮著棍子恐嚇他們。在樂隊的近旁,人們可以看見那對年輕貴族夫婦坐在兩張古老的靠椅上面。這兩張椅子平時總是留給市長和他的夫人坐的。可是這兩個人物今晚也只好像普通的市民一樣,坐在木凳子上了。『現在人們可以看出,強中更有強中手!』這是許多看戲的太太們私下所起的一點感想。這使整個氣氛變得更愉快。燭臺搖動著,牆外面的觀眾挨了一通罵。我——月亮——從這齣戲的開頭到末尾一直和這些觀眾在一起。」

  §第五夜

  「昨天,」月亮說,「我看到了忙碌的巴黎。我的視線射進盧浮宮博物館[3]的陳列室裡。一位衣服破爛的老祖母——她是平民階級的一員——跟著一個保管人走進一間寬大而空洞的宮裡去。這正是她所要看的一間陳列室,而且一定要看。她可是做了一點不小的犧牲和費了一番口舌,才能走進這裡來。她一雙瘦削的手交叉著,她用莊嚴的神色向四周看,好像她是在一個教堂裡面似的。

  「『這兒就是!』她說,『這兒!』她一步一步地走進王位。王座上鋪著富麗的、鑲著金邊的天鵝絨,『就是這兒!』她說,『就是這兒!』於是她跪下來,吻了這紫色[4]的天鵝絨。我想她已經哭出來了。

  「『可是這並不是原來的天鵝絨呀!』保管人說,他的嘴角上露出一個微笑。

  「『就是在這兒!』老太婆說,『原物就是這個樣子!』

  「『是這個樣子,』他回答說,『但這不是原來的東西。原來的窗子被打碎了,原來的門也被打破了,而且地板上還有血呢!你當然可以說:我的孫子是在法蘭西的王位上死去的!』

  「『死去了!』老太婆把這個字重複了一次。

  「我想他們再沒有說什麼別的話,他們很快就離開了這個陳列室。黃昏的微光消逝了,我的光亮照著法蘭西王位上的華麗的天鵝絨,比以前加倍地明朗。

  「你想這位老太婆是誰呢?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那正是七月革命[5]的時候,勝利的最光輝的一個日子的前夕。那時每一間房子是一個堡壘,每一個窗子是一座護胸牆。群眾在攻打杜葉裡宮[6]。甚至還有婦女和小孩在和戰鬥者一起作戰。他們攻進了宮的大殿和廳堂。一個半大的窮孩子,穿著襤褸的工人罩衫,也在成年的戰士中間參加戰鬥。他身上有好幾處受了很重的刺刀傷,因此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地方恰恰是王位所在的處所。

  大家就把這位流血的青年抬上了法蘭西的王位,用天鵝絨裹好他的傷。他的血染到了那象徵皇室的紫色上面。這才是一幅圖畫呢!這麼光輝燦爛的大殿,這些戰鬥的人群!一面撕碎的旗幟躺在地上,一面三色旗[7]在刺刀林上面飄揚,而王座上卻躺著一個窮苦的孩子:他的光榮的面孔發白,他的雙眼望著蒼天,他的四肢在死亡中彎曲著,他的胸脯露在外面,他的襤褸的衣服被繡著銀百合花的天鵝絨半掩著。

  「在這孩子的搖籃旁曾經有人作過一個預言:『他將死在法蘭西的王位上!』母親的心裡曾經做過一個夢,以為他就是第二個拿破崙。

  「我的光已經吻過他墓上的烈士花圈。今天晚上呢,當這位老祖母在夢中看到這幅攤在她面前的圖畫(你可以把它畫下來)——法蘭西的王位上的一個窮苦的孩子——的時候,我的光吻了她的前額。」

  §第六夜

  「我到烏普薩拉[8]去了一趟,」月亮說,「我看了看下面生滿野草的大平原和荒涼的田野。當一隻汽船把魚兒嚇得鑽進燈心草叢裡去的時候,我的面孔正映在佛裡斯河裡。雲塊在我下面浮著,在所謂奧丁、多爾和佛列[9]的墳墓上灑下長塊的陰影。稀疏的蔓草蓋著這些土丘,名字就刻在這些草上。這兒沒有使路過人可以刻上自己名字的路碑,也沒有使人可以寫上自己的名字的石壁。因此訪問者只好在蔓草上畫出自己的名字來。黃土在一些大字母和名字下面露出它的原形。它們縱橫交錯地佈滿了整個的山丘。這種不朽支持到新的蔓草長出來為止。

  「山丘上站著一個人——一個詩人。他喝幹了一杯蜜釀的酒——杯子上嵌著一個很寬的銀邊。他低聲念出一個什麼名字。他請求風不要洩露它,可是我聽到了這個名字,而且我知道它。這名字上閃耀著一個伯爵的榮冠,因此他不把它念出來。我微笑了一下。因為他的名字上閃耀著一個詩人的榮冠。愛倫諾拉·戴斯特的高貴是與塔索[10]的名字分不開的。我也知道美的玫瑰花朵應該是在什麼地方開的!」

  月亮這麼說了,於是一塊烏雲浮過來了。我希望沒有烏雲來把詩人和玫瑰花朵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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