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二七三


  ▼第十章

  她立起身來迎接他,並不掩飾看見他而感到的快樂心情。她伸出有力的纖巧的手,給他介紹沃爾庫耶夫,指著坐在屋子裡作針線的一個紅發的漂亮小姑娘,說她是她的養女,她那種雍容嫻雅的風度,表現出列文很熟悉而且很歡喜的上流社會的婦女的舉止,永遠是那樣安詳和自然。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她重複一遍說,從她嘴裡說出的這句簡單的話在列文聽來似乎含著特殊的意義,「我早就認識您,而且很歡喜您,由於您跟斯季瓦的友誼以及您妻子的緣故……我只跟她認識了很短的時間,但是她留給我像可愛的鮮花一般的印象,簡直是一枝鮮花哩。而她不久就要做母親了!」

  她流利地、從容不迫地談著,有時眼光由列文身上轉移到她哥哥身上。列文感覺到他給人的印象是良好的,立刻就變得似乎從小就認識她那樣隨便、自然和愉快了。

  「我和伊萬·彼得羅維奇到阿列克謝的書房裡來,」為了回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可不可以吸煙的問題時她這樣說,「就是為了吸吸煙哩。」瞥了列文一眼,沒有問他抽不抽煙,就把一隻玳瑁煙盒拉過來,從裡面取出一支煙捲。

  「你今天身體好嗎?」她哥哥問。

  「還好。神經還跟平常一樣。」

  「好得出奇,不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發覺列文正不住地凝視那幅畫像。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畫像。」

  「而且惟妙惟肖得驚人哩,是不是?」沃爾庫耶夫問。

  列文的眼光由畫像移到本人身上。當安娜感覺到他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的臉上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輝。列文的臉漲得緋紅,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剛要張口問她是不是好久沒有見過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了;但是正在這時安娜自己開口說了。

  「我跟伊萬·彼得羅維奇剛剛在談論瓦先科夫最近的一些繪畫。您見過嗎?」

  「是的,我看過。」列文回答。

  「不過請原諒,我打斷了您的話吧?您剛剛要說……」

  於是列文問她最近見過多莉沒有。

  「她昨天來過。為了格裡沙的緣故,她很氣那個中學校哩。拉丁文教師似乎待他很不公平。」

  「是的,我看見過他的那些繪畫。不過我不大喜歡。」列文說,又回到她最初講起的話題上去。

  列文現在講話的口吻一點也不像今天早晨他談話時那樣呆板乏味了。他和她談的一言一語都具有特別的意義。同她談話是一樁樂事,而傾聽她說話更是一樁樂事。

  安娜不但說得自然又聰明,而且說得又聰明又隨便,她並不認為自己的見解有什麼了不起,卻非常尊重對方的見解。

  談話轉移到藝術的新流派和一個法國畫家為《聖經》所繪的新插圖上[136]。沃爾庫耶夫責備那位畫家把現實主義發展到粗俗不堪的地步。列文說法國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規,因而認為返回到現實主義是特別有價值的事。他們認為不撒謊就是詩哩。

  列文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使他這樣心滿意足的機智言語。當安娜突然賞識這種想法的時候,她容光煥發了。她笑了。

  「我笑,」她說,「就像人看見一幅非常逼真的畫像笑起來一樣!您所說的話完全描繪出現代法國藝術、繪畫、甚至文學——左拉,都德——的特色。但是也許總是這樣的,他們先根據想像的假定的人物來構思[137],等到把一切佈局[138]都安排好了的時候,又厭棄了這些虛構的人物,開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實的人物。」[139]

  「是的,的的確確是這樣。」沃爾庫耶夫說。

  「這麼說,你去過俱樂部了?」她對她哥哥說。

  「是的,是的,這是怎樣一個女人!」列文想著,完全出了神,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陡然間完全變了色的、美麗的、善於變化的面孔。列文沒有聽見她探過身去對她哥哥說了些什麼,但是她表情的變化使他驚訝了。她的臉,一瞬間以前悠閒恬靜中還顯得那麼優美端麗,突然顯出一種異樣的好奇、氣憤和傲慢的神情。但是這都是轉瞬之間的事。她眯縫起眼睛,好像在回憶什麼。

  「唉,不過,誰都不感覺興趣的。」她說,於是轉身對那英國女孩說:

  「請去關照在客廳裡擺茶。」[140]

  那女孩立起身來,走出去了。

  「喂,她考試及格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問。

  「好極了!她是個很有才能的姑娘,性格溫柔可愛。」

  「結果你愛她會勝過愛你自己的孩子哩。」

  「這是男人的說法。愛是沒有多少之分的。我愛我的孩子是一個樣,我愛她是另外一個樣。」

  「我剛剛還跟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哩,」沃爾庫耶夫說,「假如她把用在這個英國女孩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貢獻給俄國兒童的普及教育事業,那她就是做了一樁偉大而有益的事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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