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
| 二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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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他是未加思索信口說出來的,不過安慰她罷了。但是一望見她那可愛而誠實的眼光疑問般緊盯在他身上,他就從心坎裡又重複了一遍這話。「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起不久他們就要面臨的事情。 「快了嗎?你覺得怎麼樣?」他小聲說,握住她的兩隻手。 「我想得太多,以致現在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嗎?」 她輕蔑地微微一笑。 「一點也不!」她回答。 「喂,萬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裡。」 「不,不會有什麼事的:別胡思亂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蔭路上散散步。我們要去多莉家裡看看。希望你午飯前回來。噢,是的!你知道多莉的情況簡直沒法過了嗎?她渾身是債,一文莫名。媽媽和我跟阿爾謝尼(她這樣稱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派你和他去責備斯季瓦。這樣下去絕對不行。這事不能跟爸爸談……不過如果你和他……」 「唉,我們可辦得了什麼?」列文說。 「你反正要到阿爾謝尼家去,和他談談,他會告訴你我們怎樣決定的。」 「我事先就完全同意阿爾謝尼的意見。好吧,我要去拜望他……順便說一聲,如果我去聽音樂會,我就和納塔利婭一齊去。好了,再見!」 在臺階上,他獨身時侍候過他、現在經管著城裡家產的老僕人庫茲馬攔住了他。 「美人(這是由鄉間帶來的那匹左轅馬)換了馬掌,但是仍舊一瘸一跛的,」他說,「您吩咐怎麼辦呢?」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時候,對於鄉下帶來的幾匹馬很感興趣。他想要儘量地把這事情安排得又好又便宜;結果哪知道自己的馬的花費比租來的馬還要貴,而且他們照樣還得租馬用。 「派人去請獸醫,也許有暗傷。」 「是的,是為卡捷琳娜·亞曆山德羅夫娜嗎?」 現在,列文聽說由沃茲德維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熱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輛二馬駕轅的大馬車,駛過四分之一里的融雪的爛泥地面,然後讓馬車停上四個多鐘頭,每次得付五個盧布,再也不像他初到莫斯科時那樣,覺得大吃一驚了。現在他已經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了。 「租兩匹馬,套上我們的馬車。」 「是的,老爺!」 多虧城市的條件,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在鄉下要費很大心血和氣力的麻煩事,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駛去了。路上他再也不想錢的事了,卻在思慮怎樣和一位研究社會學的彼得堡的學者結識,怎樣同他談論他的著作。 只有剛到莫斯科那幾天,那種到處都需要的、鄉下人很看不慣、毫無收益卻又避免不了的浪費,曾使列文大為吃驚。現在他已經司空見慣了。在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說的醉漢的情形一樣: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蒼鷹一樣飛掠而過,喝過第三杯就像小鳥一樣暢行無阻了。當他換開第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為聽差和門房購買號衣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盤算著這些沒有用的號衣,這筆錢抵得上夏季——就是,從復活節到降臨節,大約三百個工作日的時間——雇兩個每天從早到晚幹重活的工人的花銷,但是他暗示了一下沒有號衣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驚異的神色,由此看來,這筆錢無論如何也是需要用的了。他同那一張百元盧布的鈔票分了手,心裡不是沒有鬥爭的。 但是下一張鈔票,那是他換開為親友準備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盧布;雖然他想起這二十八盧布就是工人們流血流汗地刈割好了、捆起來、脫了粒、扇去皮、篩過、包裝起來的九俄石燕麥的代價,然而比第一次就花得容易多了。現在換開一張鈔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像小鳥一樣就飛了。不知是不是用錢換來的樂趣抵上了掙錢所費的勞力,反正他早就置之度外了。他那套低於一定價錢就不出售的生意經也忘懷了。他咬定價錢好久沒有出賣的燕麥,卻比一個月以前每石少賣了五十戈比。 甚至照這樣開銷下去,過不了一年就得負債的盤算,也失掉了意義。只要銀行裡有錢就行,別管錢是怎麼來的,那樣就有把握明天有錢買牛肉了。直到現在他都遵守著這條規則:銀行裡總存著錢。但是現在銀行裡已經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裡去搞一筆錢來。基蒂提到錢的時候,這事就使他心煩意亂了一下;然而,他沒有工夫考慮了。一邊坐著車,他一邊想著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羅夫即將來臨的會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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