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安娜·卡列寧娜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第九章

  主人自己回到家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五點,已有好幾個客人到來。他和同時抵達門口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和佩斯措夫一道走進來。這兩位像奧布隆斯基所稱呼的,是莫斯科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兩人都是以他們的性格和博識而受人尊敬的人物。他們也互相尊敬,但是在幾乎所有的問題上他們都是完全意見不一致的,簡直毫無調和的餘地,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屬於相反的思想流派,顯然倒是因為他們屬於同一個陣營(他們的敵人就把他們混同了);但是在那個陣營裡面,他們的意見都有一些細微差異。因為再也沒有比在半抽象的問題上意見不同更難調和的了,所以他們不但從來沒有意見一致,而且實在早已習慣于互相嘲笑對方難以改正的謬誤而毫不生氣了。

  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正走進門來,一面談論著天氣。客廳裡已經坐著亞歷山大·德米特裡奇·謝爾巴茨基公爵——奧布隆斯基的岳父、年輕的謝爾巴茨基、圖羅夫岑、基蒂和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立刻就看出,因為他不在,客廳裡的情形不好。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穿著華麗的灰綢衣,顯然為了必須另外在兒童室吃飯的孩子們和她丈夫沒有回來而焦慮著,他不在的時候沒有能夠很好地使座上的賓客變得融洽起來。大家坐在那裡就像拜客的牧師太太一樣(像老公爵所形容的),顯然都很詫異他們為什麼到這裡來,為了避免沉默,勉強找出一些話來說。溫厚的圖羅夫岑顯然感到很不自在,他迎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時候,他那厚厚的嘴唇上露出的微笑好像言語一樣明白地說:「哦,朋友,你把我放在一群學者裡面了!到花之城去喝一杯酒倒更合我的口味!」

  老公爵默默地坐著,他的明亮的小眼睛斜視著卡列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知道他已經想好了一句妙語來形容這位政治家,這位政治家就像是席上的鱘魚一樣,在座的客人就是被邀請來共饗他的。基蒂朝門口望著,鼓起勇氣使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進來的時候不紅臉。年輕的謝爾巴茨基,還沒有被介紹給卡列寧,極力裝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卡列寧本人,遵照和貴婦們共宴時的彼得堡的習慣,穿起夜禮服,系著白領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由他的臉色看出他只是為了踐約而來,並且蒞臨集會好像是在履行一樁不愉快的義務似的。他實際上就是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進來之前製造了使所有的客人都凍僵了的那股冷氣的禍首。

  一進客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道歉,解釋說,他被一位什麼公爵留住了,那位公爵總是做他不到和遲到的替罪羊,於是不到一會兒工夫,他就使全體客人都互相認識了,並且把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和謝爾蓋·科茲內舍夫拉在一起,發動他們討論波蘭的俄國化問題,他們立刻和佩斯措夫一道捲入討論中了。他在圖羅夫岑的肩上拍了一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好笑的話,就讓他在自己的妻子和老公爵旁邊坐下來。隨即他對基蒂說她今晚上非常漂亮,並且把謝爾巴茨基介紹給卡列寧。

  不一會兒工夫,他就這麼巧妙地把這社交界的麵團揉攏了,客廳裡變得非常有生氣,洋溢著歡聲笑語。只有康斯坦丁·列文一個人還沒有來。但是這樣卻正好,因為走進餐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吃一驚,發覺波特酒和雪利酒不是在雷維而是在德勃列[162]買來的,他吩咐趕快叫馬車夫到雷維去,就回到客廳來。

  在餐廳門口,他遇見了列文。

  「我沒有遲到吧?」

  「難道你還會不遲到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挽著他的胳臂。

  「客人不少嗎?有些什麼人?」列文問,不禁紅了臉,一面用手套拂落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基蒂也來了。跟我來吧,我把你介紹給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雖然抱著自由主義的見解,卻十分明白和卡列寧會晤是一件榮幸的事,因此他就把這種榮幸款待他的好友們。但是這時候康斯坦丁·列文卻沒有心情高攀。自從他會見弗龍斯基那個終生難忘的晚上以後,不算他在大路上瞧見她那一瞬間,他就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基蒂。他心坎裡知道他今天會在這兒看到她,但是為了要保持思想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並不知道。現在,當他聽到她來了,他突然感到這樣歡喜,同時又這樣恐懼,使他透不過氣來,他說不出他要說的話了。

  「她是什麼樣子呢?她是什麼樣子呢?像她從前一樣呢,還是像她在馬車裡的那副神情?假使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說的是真話,可怎麼辦呢?為什麼不是真話呢?」他想。

  「啊,請給我和卡列寧介紹一下吧。」他好容易說了出來,然後他邁著堅決的步子走進客廳,看見了她。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與她在馬車裡的神情也不同了;她完全兩樣了。

  她驚惶,羞怯,靦腆,因而顯得更迷人。她在他走進房間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他。她在等待著他。她很歡喜,而且歡喜得這樣惶惑,有一刹那,當他走到她姐姐面前去又瞟了她一眼的時候,她,和他,和看到這一切的多莉,都感覺到好像她會失聲哭出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是一陣紅,她失了神,嘴唇發抖,等待他走到她面前來。他向她走去,鞠著躬,伸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要不是她嘴唇輕微的顫動和那使她的眼睛越發放光的潮潤,當她說下面的話的時候,她的微笑幾乎就是平靜的了:

  「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啊!」說著,帶著毅然決然的態度用她冰冷的手緊握住他的手。

  「您沒有看見我,我倒看見您了呢,」列文說,閃耀著幸福的微笑,「您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您。」

  「什麼時候?」她驚異地問。

  「您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列文說,感覺到他快要因為他心中洋溢的歡喜而哭起來。「我怎麼敢把不純潔的念頭和這個惹人憐愛的人兒聯繫在一起呢!是的,看來達裡婭·亞曆山德羅夫娜對我說的是真話。」他想。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住他的胳臂,拉他到卡列寧面前去。

  「我來替你們介紹。」他說出了兩人的名字。

  「又看見您,真是高興得很。」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冷冷地說,和列文握了握手。

  「你們原來認識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驚地問。

  「我們在一個車廂裡一道過了三個鐘頭,」列文微笑著說,「但是下了車,就像由假面舞會上出來一樣,完全神秘化了,至少我是這樣的。」

  「啊呀!大家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指著餐廳。

  男客們走進餐廳,走近桌子,桌上擺著六種伏特加和六種乾酪,有的有小銀匙,有的沒有,還有魚子醬、青魚、各種罐頭食品和盛著法國麵包片的碟子。

  男客們圍著濃烈的伏特加和冷盤站著,在謝爾蓋·伊萬內奇·科茲內舍夫、卡列寧和佩斯措夫之間關於波蘭俄國化的談話,在等待酒宴的時候漸漸沉靜下來了。

  謝爾蓋·科茲內舍夫善於用意想不到的精闢話語來改變對談者的心情,這樣來把最激烈、最認真的辯論結束,他的這種本領是沒有誰及得上的,現在他就這樣做。

  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主張波蘭的俄國化只有通過俄國政府所應採取的重大措施才能夠完成。

  佩斯措夫堅持說一個國家只有人口較多的時候才能同化別的國家。

  科茲內舍夫承認雙方的論點,但卻加以限制。當他們正走出客廳的時候,為了結束談話,科茲內舍夫微笑著說:

  「那麼,要使我們的異族俄國化,就只有一個方法了——儘量多生孩子。這樣,我的兄弟和我是最不行的了。你們結了婚的人,特別是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哩;你已經有了幾個了?」他說,殷勤地對他們的主人微笑著,把一隻小酒杯舉向他。

  大家都笑了,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得最快活。

  「啊,對啦,這是最好的方法!」他說,咀嚼著乾酪,把一種特製的伏特加斟在酒杯裡。談話就以這戲言結束了。

  「這乾酪還不壞。您要吃一點嗎?」主人說,「啊呀,難道你又做起體操來了嗎?」他對列文說,用左手捏了捏他的筋肉。列文微微一笑,彎起他的胳臂,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手指之下,筋肉從薄呢禮服下面隆起來,像堅實的乾酪一樣,硬得如同鋼鐵一般。

  「好硬的二頭肌呀!簡直是一個參孫[163]!」

  「我想獵熊是需要很大氣力的。」阿列克謝·亞曆山德羅維奇說,他對於打獵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他撕開一片薄得像蛛網一樣的薄麵包片,把乾酪塗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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