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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第二十八章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士們在一起,感到十分厭煩;他想到,他對於他的農業經營所感到的不滿並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他想到,要調整勞動者對於土地的關係,使他們勞動起來,能夠像在他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見的那個農家幹活一樣,這並不是夢想,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想到這些,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激動。在他看來,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他應該試著去解決。

  向女士們道過晚安並且答應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們一道騎馬到皇家樹林去遊覽一處有趣的古跡,列文在就寢以前走到主人的書房,去拿斯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關於勞動問題的書籍。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是一個大房間,四圍擺著書架,中間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臺,另外一張是圓桌,上面擺滿了各種文字的新出版報紙和刊物,在一盞燈的周圍,像一顆星的光線一樣排列著。在寫字臺旁有一個抽屜架,上面標著金字,裡面裝滿各種各樣的文件。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來,就在一把搖椅上坐下。

  「您在那裡看什麼?」他對站在圓桌旁邊翻看雜誌的列文說。

  「哦,是的,那裡面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論文。」斯維亞日斯基說的是列文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看來好像,」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罪魁禍首根本不是腓特烈。原來……」

  於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語言,他概括地述說了那些新穎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發現。雖然這時列文一心想著農業經營問題,但當他聽到斯維亞日斯基的話,他暗暗問自己:「他心裡藏了些什麼呢?而且為什麼,為什麼他對於瓜分波蘭的問題會感到興趣呢?」當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忍不住問:「哦,那麼怎樣?」可是並沒有下文。他有興趣的只是「原來」是怎樣怎樣。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並沒有說明,而且認為不必要說明,這為什麼引起他的興趣。

  「是的,但是我對那位容易動氣的鄰人倒非常感興趣。」列文說,歎了口氣,「他是一個聰明的傢伙,而且說了不少真話哩。」

  「啊,算了吧!一個隱蔽的頑固不化的農奴制擁護者,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斯維亞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是的,不過我是把他們領向另外的方向罷了。」斯維亞日斯基說著,大笑起來。

  「使我非常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的對,他說我們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合理的農業經營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溫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種放債方法,或是索性最簡單的方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可是,說這行不通,這話是不對的。瓦西裡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個工廠……」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什麼使您那麼驚異。農民無論是在物質或是精神方面都處在這樣低的發展階段上,他們對於一切他們覺得新奇的設施都要反對,這是很明顯的。在歐洲,合理的經營方法行得通,就因為農民受了教育;因此,我們必須教育農民——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怎樣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東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是您自己剛才說過,農民是處在這樣低的物質發展階段上,學校有什麼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個忠告病人的笑話:『你該試一試瀉藥。』『試了,更壞。』『試一試水蛭吧。』『試了,更壞。』『哦,那麼,除了禱告上帝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試了,更壞。』我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更壞。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更壞。教育,——更壞。」

  「但是學校有什麼好處呢?」

  「學校供給農民另外的需要。」

  「哦,這正是我始終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學校怎麼會幫助農民改善物質狀況呢?你說學校和教育會供給他們新的需要。那更糟,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加減法和教義問答的知識怎麼樣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始終不明白!前天傍晚時候,我碰到一個抱著嬰孩的農婦,我問她到什麼地方去。她說她要到女巫那裡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的病,因此,她帶他去診治。我就問:『女巫怎麼醫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面,口裡念句什麼咒語……』」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去醫治他好啼哭的病,這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說,愉快地微笑著。

  「啊,不!」列文煩惱地說,「我只不過覺得這種醫治方法與用學校醫治農民很相似罷了。農民是貧困而且無知的,這一點我們瞭解得和那個農婦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樣確切。但是,學校怎樣治療這種貧困和無知的病,恰恰和雞籠怎麼可以醫治好啼哭的病一樣不可理解。需要醫治的是農民貧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那麼不喜歡的斯賓塞[148]是意見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適的結果,是像他說的更勤的洗滌的結果,然而並非是由於能夠讀書和計算……」

  「哦,我居然和斯賓塞意見一致,這倒使我十分高興,或者相反地,十分遺憾;不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學校沒有用,有用的是一種可以使農民更富裕、更悠閒的經濟組織。這樣一來,學校就自然而然會有的。」

  「可是,現在在全歐洲學校都是義務的。」

  「在這點上您自己怎麼會同意斯賓塞的意見呢?」列文問。

  但是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驚異的神情,他微笑著說:

  「不,那個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極了!真是您親耳聽到的嗎?」

  列文看出他簡直發現不了這個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間的聯繫。顯然,他的論斷會得出什麼結論,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只是推論的過程。而當議論的過程把他引進了一條死胡同的時候,他就不喜歡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歡喜的東西,他總是把話題轉到什麼愉快有趣的事情上去,這樣避而不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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