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愛倫·坡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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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那段文章,就說:「這上面關於猩猩爪子的描寫,恰恰和這張草圖上的一模一樣。我看除了這兒提到的猩猩之外,沒其他動物的指印跟你描下的那種一樣。這撮茶色毛髮也跟居維易說的那種野獸的毛髮一樣無異。不過我對這件恐怖疑案的細節還是不能瞭解。再說人家都聽見有兩個人吵架的聲音,其中一個確實是法國人的聲音。」 「說得對;你總記得,那些證人幾乎異口同聲說這人說過一句話,說的是『天哪』。證人之一,糖果鋪老闆蒙塔尼說得好,他說這句話在當時的情形下聽來表示規勸和忠告。因此,我就將打破悶葫蘆的希望寄託在這兩個字上了。一個法國人知道這件血案。可能他跟這件血腥罪行絲毫沒有關係,當然十之八九是這樣。猩猩也許從他那兒逃走了。他也許追到寢室裡來過;可是在當時那種混亂的情況下,他始終沒法重新抓住猩猩。猩猩至今還沒給抓住。我不再猜測下去了——我可沒權利稱作別的——因為這些猜測所依據的一點看法簡直根據不足,連我自己心裡都分不出是對是錯,再說我也不敢妄想解釋得別人都懂。那麼咱們就把這稱作猜測,就當猜測一樣談談吧。如果這個法國人確實像我所假定的跟這件慘案無關,那麼昨天咱們回家時,半路上我到《世界報》報館登的這段廣告,就會把他招到咱們寓所裡來,這份報紙是專為航運界辦的,最受水手歡迎了。」 他遞給我一張報紙,我看到了下面一段廣告: 招領 某日清晨(按即發生兇殺案當天早晨)在布倫林中,尋得婆羅洲種茶色巨型猩猩一頭。據悉該猩猩系馬耳他商船上一名水手所有,失主一經說明失物情況,核對無誤,並償付少許俘獲費及留養費,即可領回。失主請駕臨市郊聖日耳曼區某某路某某號樓洽取為荷。 * 「你怎麼知道這人是個水手,」我問道,「還知道他是馬耳他商船上的人?」 「這我不知道,」杜賓道,「不敢肯定。可是,這兒有一小根緞帶,看緞帶的樣子,油膩膩的那副髒相,可見這是水手系頭髮用的,水手不是喜歡梳長辮子嗎。再說,這緞帶上打的結除了水手,沒什麼人會打,而且只有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會打。我是從避雷針柱腳下撿來的。這不見得是死者的東西。我從這根緞帶得出結論,認為這法國人是條馬耳他商船上的水手,要是說到頭來,推論得不對,那麼我在報上登這麼段廣告,也沒壞處。如果錯了,他也只會當我看了某些表面現象搞錯了,決不耐煩來盤問我。可要是對了,我就達到目的啦。這法國人雖然跟這件人命案子無關,卻知道這件案子,他見了廣告,勢必再三猶疑,不敢就來認領猩猩。他心裡會這樣想:——『我可沒罪;我人窮;猩猩可值一大筆錢——對我這種處境的人來說,這確是件寶貝——何必庸人自擾,因擔心出事而把猩猩白白送掉呢?猩猩就在眼前,一伸手就可抓到。這是在布倫林裡找到的——離開慘案現場老遠老遠呢。怎會給人疑心這勾當是頭凶獸幹出來的呢?警察都束手無策——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就算他們追到了這頭畜生,也無法證明我知道這件人命案子,也不會因為我知情,加我罪名啊。尤其是人家已經知道我了。登廣告的指出我是這頭野獸的原主。真不知他到底摸了我幾分底。要是白白放棄值這麼一大筆錢的寶貝,人家又知道是我的,豈不叫人對這頭畜生起疑。要我引人注意,那可不行,要我引人注意那頭畜生,也不行。我要去應這廣告,領回猩猩,好生看管,等到事過境遷再說。』」 這工夫,我們忽然聽得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準備好手槍,」杜賓道,「不過沒我的暗號,可別開槍,也別露餡兒。」 屋子大門原本開著,來人沒按鈴就走了進來,走上幾級樓梯。誰知,這時竟躊躇不決了。不久聽得他下了樓。杜賓趕緊奔到房門口,倒聽得他上樓來了。他沒再往回走,下定決心一步步走上來敲敲我們房門。 「請進來。」杜賓說,聲調又高興又熱情。 進來一個漢子。一看就知道是個水手——長得魁梧結實,孔武有力,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給人印象不壞。他臉上給太陽曬得黧黑,倒有一大半給絡腮鬍子和八字鬍須遮掉。手裡拿著根粗粗的橡木棍,看上去身邊倒沒其他武器了。他笨手笨腳地鞠了個躬,用法國話跟我們道了「早安」,雖然有幾分奈沙特爾①口音,但仍然聽得出原籍是巴黎。 ﹛① 奈沙特爾,法國北部城市。﹜ 「請坐,朋友,」杜賓道,「想必你是來領猩猩的吧。說實話,你有這頭猩猩,真叫我眼紅;這真是頭出色的猩猩,不消說,非常值錢。你看有幾歲了?」 水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看他一副神情,就知道心裡一大塊石頭落了地,接著他有恃無恐地答道: 「我也說不出——至多四五歲罷了。在您這兒嗎?」 「不在;我們這兒可沒關猩猩的設備。在附近迪布爾街的一家馬房裡。明兒早晨可以去領回。你當然是準備來認領的嘍?」 「那還用問,先生。」 「我真捨不得。」杜賓道。 「我並不想讓您白白受累,先生,」水手說道,「我絕不會昧了良心做事,我一定好好酬謝您——換句話說,只要合情合理,什麼都行。」 「好,」我朋友答道,「的確非常公平。讓我想想看!——要什麼呢?哦!說給你聽聽吧。我要的酬勞只有一點。就是請你儘量把毛格街這件人命案子全都告訴我。」 說到末尾,杜賓聲調很低,而且很沉著。他就這樣沉著地走到門口,鎖上門,把鑰匙收在口袋裡。再從懷裡掏出手槍,不慌不忙地放在桌上。 水手臉上頓時漲得血紅,仿佛憋得透不過氣來,一味在掙扎似的。他一骨碌跳起身,握緊木棍;但轉眼又坐了下來,渾身直打哆嗦,臉色變得死白。他一言不發。我看了不由得打心眼裡同情他。 「朋友,」杜賓對他客客氣氣地說,「犯不著這麼大驚小怪——實在犯不著。我們對你並沒安什麼壞心眼。我拿君子的人格和法國人的人格向你擔保,我們決不想害你。我完全知道你跟毛格街這件慘案沒關係。可也不能否認,你跟這件案子多少有幾分牽連。聽了我剛才說過的話,你勢必知道我在這件案子上自有掌握材料的來路——你做夢也想不到。事情就是這麼樣。你並沒犯什麼罪,說真的,沒有罪名。你原可以大著膽子搶一通,可你連搶劫這罪都沒犯。你沒什麼好隱瞞的。沒理由隱瞞。另一方面,就拿道義來講吧,也應當把知道的一切都老實交代出來。眼前有個無辜的人,為了這罪名,關在牢裡,只有你能說出誰是這件案子的兇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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