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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仲夏的盛裝

  一

  熊女——是我講給大家聽的。講的是一個身上長著熊毛的姑娘的故事。

  那還是8月份,大海的波濤聲夾雜著秋蟲啁啾的鳴叫。在鐮倉的山莊住著許多從不光顧淺草那種下層娛樂場所的婦人們。

  木谷家遺孀的肩上還殘留著從舞場上帶回來的粉紅色彩帶。

  當然,這個山莊裡也常有與她們過著不同生活的女人被男人帶來跳舞,但這樣的女人無一例外都十分年輕。不過,她們差不多都不住宿過夜。

  住在旅館裡的婦人們,總把那些跳完就走的,也就是那種渾身散發著人造絲氣味的女人們看成是舞女。可若要她們說東京舞場的舞女與橫濱本牧的舞女有什麼區別,避暑山莊的婦人們可能誰也分辨不出來。

  所以當她們聽到我講的故事,如同表示一種禮節似的皺起眉頭,當然也就不足為奇了。

  熊女在淺草是供人獵奇的,就是俗稱的「報應。」

  當她們聽到熊女在淺草極受歡迎時,不由得又大吃一驚。

  「其實她還是個大美人呢!」

  「真討厭!男人們。」

  「美得就像神話裡的仙女一般。世界上哪個民族沒有人獸相戀的傳說呀?要不就是男人莫名其妙,要不就是女人稀奇古怪——同野獸或半獸半人相戀的男人多呢,還是女人多?我沒有進行過這一傳說的統計,當然不知道。不過,依我看來,再沒有第二個女子是那個熊女的競爭對手了。這足以證明美貌的力量有多大。」

  「她不是對付女人的選手,所有美貌女人不都是對付男人的選手嗎?」

  「別再爭了!」插嘴的是一位最漂亮的小姐,「您說那個熊女的上臂、脖子、背、胸部都長滿了毛。像熊毛一樣長長的,還帶卷兒。那些毛也許是對美的一種懲罰吧。因為她太美了,神明懲罰了她。」

  「您的看法非常有暗示性,充滿了哲理!但您的意見顯然是有缺陷的。第一、美麗的人並沒受到懲罰——像你一樣,又怎麼說呢?」

  「哎呀!可南先生從沒有說我美如天仙呀!」

  「小姐的美又是一種不同的美。」我才不會如此恭惟你的。

  「也許是因為長了熊毛,所以沒有長毛的地方就顯得格外美麗。人們絕想不到沒有毛的肌膚居然如此嬌美無比。這大概是因為經常吃活蛇的緣故吧。」

  「吃活蛇?——你親眼看見過嗎?」

  「她的圍裙沾滿了鮮血,她用嘴咬蛇呢!」

  「也許她真是我們的選手呢。女人為了美,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如果熊女再有名一點,女人豈不都要吃蛇了。——這就是南先生的高見吧。」

  「每天她都能收到兩三封年輕學生寄來的情書。不只是浪漫的年輕學生,據說讚美她的還有畫家、電影演員、公司職員等。她每天早上穿著中式服裝走進小屋。因為中國的旗袍是立領,加上長髮一直披到肩上,頸毛全都被遮掩起來了。她這樣一打扮,完全是個美貌無比的少女。而且,聽說熊女還有近2萬圓的積蓄呢。」

  「那可是個不錯的新娘。」

  「她還說希望中學生們寄去情書都用往返明信片。」

  「帶回信郵資的情書——她不會是把那些郵票積攢起來作為存款的吧。情書用往返明信片寄,這是個好主意。」

  聊到這兒,關於熊女的話題也就告了一個段落。

  但是,只有木谷家的遺孀沒有笑。

  因為她的丈夫,也曾經說過希望得到附有回信郵資的病中慰問信。

  二

  ——你是會取笑呢?還是會生氣呢?木穀可就是這麼說的。

  這是木谷夫人給我的信的第一句話。我至今也不曾忘記。

  那還是兩個月前木穀還在世的時候。她的信就是這麼開頭的——『你是會取笑呢?還是會生氣呢?』木穀可就是這麼說的。

  「南君也是個糊塗蟲。他為什麼不給我寄往返明信片呢?或是在慰問信裡附上郵票也行呀!寫一封回信,買信封和信紙的錢差不多可以買兩盒牛奶呢!」

  木穀一邊這樣說,一邊大聲笑著呢!

  「不過,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給南君寫信的。我想請他做遺言的見證人。」

  可所謂遺言就是那些我每天都聽厭了的話。

  你見到木谷時,也許你會很吃驚,懷疑他是否已經發狂了。希望你能事先心理有所準備。——木穀所謂的遺言(不,縱然我不願相信那個不祥的詞語)就是,當他去世之後,一定要讓我盛裝打扮。

  你也知道,我根本沒有什麼衣裳和化妝品。

  所以,木穀現在最想要的慰問品不是蛋糕、也不是水果,而是新出版的婦女雜誌。你明白嗎?木谷說要從婦女雜誌的封面插圖、報道、廣告上給我選定服飾。等他死後,一定要讓我穿上最華麗的衣服、戴發飾、拿陽傘——

  一聽到病人說這些話,我就忍不住地哭。這倒不是高興,也不是悲傷——而是有一種強烈的被欺負作踐的感覺。

  也許木穀對我還不十分中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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