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新名字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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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諾讓布魯諾證明這一點,因為在他父母的房子旁邊有很多煞風景的建築。他迫切地需要表達自己,複述他讀過的東西,表達自己觀察到的事物。這是他整理自己的思想的方式——談話,談話,談話,但我想這也是他寂寞的一種表現。我覺得自己和他很像,這讓我覺得很自豪,我和他一樣都想塑造自己作為讀書人的形象,並且讓別人承認這一點,就像在說: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這就是我要成為的人。 有好幾次我想要插話,但尼諾沒有給我機會。結果就是,我在那裡聽他講,和其他人一樣,直到皮諾奇婭和布魯諾說:「好吧,我們這會兒想去走走,我們去找找賣椰子的。」我用期待的眼光看著莉拉,我希望她能和她嫂子一起去,讓我和尼諾單獨在一起,坐在同一張毛巾上。但她不吭氣,皮諾奇婭發現她不得不單獨和一個年輕客氣的男人一起去散步,不管怎麼說這還是一個陌生人,她有些不耐煩地問我:「萊農,來吧,你不想走走嗎?」我回答說:「是啊,但我想聊完這個話題,然後去找你們。」她非常不高興,和布魯諾向冒熱氣的地方走去了:他們的個頭一樣高。 我們談論那不勒斯和伊斯基亞島,還有整個坎帕尼亞大區,好像這些地方全都落入了最糟糕的人手上,但這些人卻自以為是最好的。「強盜。」尼諾用一連串的話來形容他們:「破壞者、吸血者,還有那些一箱子一箱子賺錢但不繳稅的人:建築商、建築商的律師、『克莫拉』黑社會成員、法西斯獨裁主義者、天主教民主黨人,他們都堅如磐石,高高在上,像上帝本身,他們拿著一把巨大的泥刀,在山上,在海岸上這裡鏟一下,那裡挖一下。」說是我們三個人在討論,那有些不確切,其實是他一個人在說,我時不時會提到我在《南方新聞》看到的信息。至於莉拉呢,她只小心地插了一次話,就是尼諾在提到這個城市的強盜名單時,他還提到了「商賈」。她問道: 「商賈是誰?」 尼諾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驚異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商人。」 「為什麼你稱他們為商賈?」 「都是這麼說的。」 「我丈夫是一個商賈。」 「我不想冒犯你。」 「我沒有生氣。」 「你們繳稅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繳稅的事兒。」 「真的嗎?」 「真的。」 「稅收對於一個社會的經濟生活非常重要。」 「話是這麼說。你記不記得帕斯卡萊·佩盧索?」 「不記得。」 「他是一個泥瓦匠,假如不修建這些水泥建築,他就會失業。」 「嗯。」 「但他是一個黨人,他父親也是個党人,按照法院的說法,是他父親把我公公殺死了,我公公是通過放高利貸和在黑市上倒賣東西賺了錢。帕斯卡萊就和他父親一樣,從來都不同意和平解決問題,包括其他党人同志也這麼想。儘管我丈夫的錢都是我公公留下來,但我和帕斯卡萊還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想說明什麼問題?」 莉拉做了一個自嘲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聽你們講,想瞭解你們講的內容。」 她就說了這些話,其他什麼都沒有再說,但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平時那種霸道的語氣,她好像真的要我們幫著她瞭解這些問題:城區的生活是一團亂麻。她幾乎一直在用方言說話,就好像要表現出謙卑和虛心:我不矯飾,我用我的話來說。她非常誠懇地把那些散亂的事實列舉出來,沒有像往常一樣用一條主線把它們聯繫起來。說真的,無論是她還是我,都沒有聽到過這個無論是文化還是政治上都充滿鄙夷的詞匯「商賈」。無論是我還是她都無視所有的稅:我們的父母、朋友、男朋友、丈夫和親戚,都根本不知道存在繳稅這回事兒,在學校裡,老師也沒有提到過類似的問題,還有其他和政治相關的問題。 雖然如此,莉拉還是能攪亂那個下午的談話,一直到那時候為止,這些都是很嚴肅的新話題。在說完那幾句之後,尼諾馬上想重新回到自己剛才說的話題上,但他有些語無倫次,最後又說起了他和布魯諾共同生活的一些趣事。他說,布魯諾只吃香腸和煎雞蛋,他會喝很多葡萄酒。然後他表現出這些趣事讓他有些尷尬,當他看到皮諾奇婭和布魯諾吃著椰子回來了,頭髮濕淋淋的,就好像遊完泳一樣,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走了一圈,實在讓我覺得很開心。」皮諾奇婭感歎了一句,但她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你們兩個爛人,你們讓我單獨和一個陌生人出去。」 兩個小夥子告別時,我陪他們走了一段,只是想表明一個事實: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們是來看我的。 尼諾有些陰鬱地說: 「莉娜真是給耽擱了,好遺憾啊。」 我點頭表示同意,和他們告別後,我把腳泡在水裡,想讓自己安靜下來。 我們回家的時候,我和皮諾奇婭都很高興,莉拉心事重重。皮諾奇婭跟農齊亞講了兩個小夥子來沙灘上拜訪我們的事情。出人預料的是,皮諾奇婭對布魯諾非常滿意,為了避免她孩子生出來帶著椰子的胎記,他不辭勞苦,陪她去找賣椰子的。她說,他是一個很有分寸的小夥子,雖然是個學生,但沒有那麼乏味,他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在意穿著,但他身上穿的所有衣服,從泳衣到襯衣,包括拖鞋,都是值錢貨。她覺得很好奇,布魯諾很有錢,她哥哥、裡諾和索拉拉也有錢,但他的表現完全不一樣。她說了一句讓我很驚奇的話:在海灘上的水吧裡,他給我買了這個那個,但一點兒炫耀的意思都沒有。 皮諾奇婭的婆婆農齊亞整個假期都沒有去過海灘,她一直忙著買東西,收拾屋子,準備晚飯和第二天我們帶到海灘上的午飯,她聽著這些就像這些是魔幻世界的事情。她察覺到女兒仰著頭,向皮諾奇婭投去審視的目光。莉拉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沒有製造任何麻煩,她讓皮諾奇婭睡在了她床上,對所有人說了晚安。但出人預料的是,我剛剛上床,她就跑到了我的小房間裡來了。 「你能不能給我看一本你的書?」她問。 我有些不安地看著她,她想讀書?她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讀書了?三年?四年?為什麼她現在決定重新開始?我拿過貝克特的那本書,就是我用來拍蚊子的那本書,給了她。我覺得那是我手頭最容易讀懂的一本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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