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新名字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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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認定我只想著錢——或許事情的確如此,但我所做的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哥哥、她父親和她全家人。我做錯了嗎?你上了很多年學,你告訴我,我是否錯了。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要讓她和之前一樣,過一種貧窮的生活?只有索拉拉兄弟才能賺錢嗎?我們要把城區交到他們手上?如果你說我錯了,我不會和你爭辯,我會馬上承認錯誤。但是我不得不和她爭辯。她不想要我,她已經告訴我了,並且反復地告訴我,她不想要我。要讓她知道我是她丈夫,這真是一場戰爭,自從結婚之後,我的生活就變得難以忍受。早晨看見她,晚上看到她,睡在她旁邊,卻不能讓她感覺到我多麼愛她,讓她感受到我的力量,這真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我看著他扶著方向盤的那雙大手,他的臉。他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承認新婚之夜他打了她,他是被迫這麼做的,她日日夜夜都逼著他出手,讓他變得殘暴,逼他成為自己永遠不想成為的人。說到這裡,他流露出一種近乎害怕的語氣:我是被逼的,我又打了她,她不應該穿成那樣去索拉拉酒吧,但她內心有一股力量,使她不會屈服於我。那是一種非常邪惡的力量,讓你根本就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面對她,那是一劑毒藥。她沒懷孕,你看見了吧?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 親戚朋友,還有顧客們都一臉笑意地問我:有沒有好消息啊?我不得不說:什麼好消息?我裝出不明白的樣子。我如果明白的話,就要回答這個問題。我能回答些什麼呢?有些事兒你知道,但又不能說。就是那股子勁兒,殺死了她肚子裡的孩子,萊農,她故意這樣做,為了使人相信我不知道怎麼當一個男人,為了讓我在所有人面前出醜。你覺得呢?我太誇張了嗎?你不知道現在你能聽我說這些,對我是多麼大的幫助。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我驚呆了,我從來沒聽過一個男人這樣講話。他一直在講方言,即使在講述自己的暴力行徑時,話語中飽含感情,毫無防備,就像有些歌曲中表達的情感。我仍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表現出那副樣子。之後他向我解釋了他想要我做什麼。為了莉拉好,他希望我和他聯合起來,說服她。他說莉拉需要幫助,要讓她明白,她要做一個妻子,而不是一個敵人,這非常必要。他求我說服她,讓她去新開的肉食店裡幫忙收銀。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並沒有必要跟我坦白這些生活中的隱私。或許他想莉拉已經非常仔細地跟我講了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必須告訴我事情的另一個版本。或許他並沒想要跟妻子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那只是他一時衝動而已。 又或許,他推測如果他感動了我,我就會跟莉拉提起這件事情,然後打動她。可以肯定的事情是,我聽得越來越投入了。漸漸地,我開始喜歡那種暢所欲言、非常私密的傾訴。但首先我必須承認,他覺得我很重要,這讓我很高興。當他用自己的話說出他懷疑的事情——那也是我一直懷疑的事情,就是莉拉懷有一種神秘力量,讓她能夠做出任何事情,能防止自己受孕。我覺得他認為我擁有一種善的力量,能讓莉拉「改邪歸正」。我覺得他在討好我。 我們到了裁縫店,下了車。他對我的肯定給我帶來了安慰。我甚至自信地用意大利語告訴他,我會盡可能地幫助他,讓他們幸福。 但是我們剛到了裁縫店的櫥窗前,我就變得很焦慮。我們倆都停下來看著莉拉的照片,相片裝在相框裡面,放在各種顏色的布料中間。她蹺腿坐著,婚紗向上拉了一點,露出了鞋子和腳踝。她的頭靠在一隻手的手掌上,目光凝重而熱烈,大膽地看向鏡頭,頭上還戴著橘子花的花冠。攝影師非常幸運,他捕捉到了莉拉內心的那股勁兒——也就是斯特凡諾談論的那種力量,我仿佛明白了,對於這一點莉拉自己也沒辦法。我帶著欣賞和歉意,轉身想告訴斯特凡諾這就是我們一直談論的東西,但他推開門,讓我先進去。 他語氣變了,和之前同我講話的語氣完全不一樣,他跟女裁縫說話時語氣很生硬。他說他是莉拉的丈夫——他用的就是這個稱呼。他還說他也是做生意的,但他從沒想過會用這種方式打廣告。他最後說:您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如果我要拿走您的照片,放在奶酪和香腸之間,您丈夫會怎麼說呢?他要求裁縫把照片還給他。 女裁縫有些不知所措,她試圖為自己辯護,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她一臉遺憾,說她完全是一片好心,又說了她覺得遺憾的理由。她講了三四件事,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事在我們的城區成為一個小小的傳奇。照片放在櫥窗裡的那段日子裡,很多人來打聽那個穿婚紗的年輕女人:埃及王子雷納托·卡羅所內,大導演維多利奧·迪西卡,還有《羅馬報》的記者——他想要和莉拉談談,給她拍攝泳裝照,就像那些選美小姐一樣。女裁縫說她拒絕向所有人透露莉拉的地址,雖然雷納托·卡羅所內和維多利奧·迪西卡身份顯赫,拒絕他們很不禮貌。 我注意到,女裁縫越說,斯特凡諾就越心軟,他變得和藹可親,希望她能更詳細地講述那些事兒。當我們帶著照片離開時,他心情大變,回家路上他的自言自語一掃來時的痛苦。他心情愉悅,開始以一種驕傲的語氣談論莉拉,好像他擁有了一件稀世珍寶,覺得自己非常榮耀,他又一次跟我說了讓我幫助他的事。到了我家樓下,在我下車之前,他一次又一次地讓我保證,我會努力讓莉拉明白哪條路是對的,哪條路是錯的。在他的言談中,莉拉不再是一個難以掌控的人,而是他所擁有的、一種裝在封閉容器裡的珍貴氣體。接下來的幾天,斯特凡諾向所有人,包括在肉食店裡,也會談論雷納托·卡羅所內和維多利奧·迪西卡。後來這件事情傳到了莉拉的母親農齊亞的耳朵裡,在她的有生之年,她都會向人反復說,如果那個雷蒂費洛的女裁縫沒有知而不言,或者命運沒讓她女兒十六歲就嫁給斯特凡諾·卡拉奇,她女兒曾經有機會成為歌手和演員,有可能出演《意大利式婚禮》,上電視,甚至成為埃及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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