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新名字的故事 | 上頁 下頁
二一


  ▼18

  第二天我沒有見到莉拉,卻意外地見到了她的丈夫。

  早上我意志消沉地到了學校,天氣很熱,我沒有學習,前一天晚上也基本沒睡著,在學校裡簡直度日如年。我在學校下面找尼諾,想和他一起走上樓梯,交流幾句,但我沒看見他。或許他和女朋友在城裡閒逛,或許他在某個早晨開放的電影院裡,在黑暗中親吻她,又或許他們在卡波迪蒙蒂的樹林裡做男女間的那些事——這幾個月以來我和安東尼奧做過的事。

  第一節課是化學課,我被老師提問了,我回答得亂七八糟,誰知道老師給我了多少分!但我來不及彌補了,我有可能要在九月參加補考。我在走廊裡遇到了加利亞尼老師,她心平氣和地對我說了一段話,中心意思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格雷科?你為什麼不好好學習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說:老師,我在學習,我在很努力地學習,我向您發誓。她聽我說了一會兒,突然丟下我走進了教工辦公室。

  我在廁所裡哭了很久,為自己的時運不濟痛哭,我已經一無所有,不再擁有優異的成績。我一直想離開安東尼奧,最後卻是他離開了我,而我已經開始想念他了。莉拉自從變成卡拉奇太太之後,越來越像另一個人。我頭很疼,就走路回家了,在路上我一直想著她,覺得她利用了我——是的,利用了我——去勾引索拉拉兄弟,報復她丈夫,然後她向我展示那個受傷男人的悲慘狀況。一路上我都在問自己:她是不是真的變成那副樣子了?這樣的話,她就和吉耀拉就沒什麼差別了。

  我回到家裡,迎接我的是一個驚喜,我母親沒有罵我。因為我平時回家晚了,她總會罵我,懷疑我去見了安東尼奧,或者忽略了繁雜家務中的某一項。我母親沒有像平常那樣罵我,她板著臉,平靜地告訴我:

  「斯特凡諾問我,今天下午你能不能陪他去一趟雷蒂費洛的裁縫店。」

  當時我沒聽明白,疲累和沮喪弄得我頭昏腦漲。斯特凡諾?斯特凡諾·卡拉奇?他想讓我陪他去雷蒂費洛?

  「為什麼他不和他妻子一起去?」我父親在另一個房間裡開玩笑問。我父親名義上生著病,但實際上在忙於販賣東西,都是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他們倆在一起怎麼打發時間?打牌嗎?」

  我母親做了一個厭煩的手勢,她說莉拉可能有事兒,說我們要對卡拉奇一家熱情一些,還說有的人永遠都不知足。事實上我父親十分高興:和肉食店老闆搞好關係,意味著可以賒欠食物,可以延期付款。他之前只是在說笑,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含沙射影,暗示斯特凡諾在性事上的懈怠。有時在吃飯的時候,他會問:「卡拉奇做什麼呢,他只喜歡看電視嗎?」然後他自己笑起來了,很容易推測,他的意思是,為什麼他們倆還沒有孩子?斯特凡諾到底行不行?在這個方面我母親心有靈犀,就嚴肅地說:「還早呢,讓他們慢慢來吧,還能指望什麼呢。」事實上,在談論這件事情,也就是卡拉奇到底行不行的問題上,她比我父親更加享受,她覺得儘管他們家有錢,又能怎麼樣呢。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他們在等我吃飯。我父親坐了下來,笑容狡黠,繼續跟我母親開玩笑:

  「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抱歉,今晚上我累了,我們打牌吧?』」

  「是啊,因為你不是個正經人。」

  「你希望我變成一個正經人嗎?」

  「正經一點就好,別太誇張了。」

  「那麼今晚上我就做一個正經人,像斯特凡諾一樣。」

  「我跟你說了,別太誇張。」

  我特別討厭他們這樣一唱一和,他們這麼說著,好像確信我和弟弟妹妹們都聽不懂,或者他們肯定我們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他們覺得這是一種正確的方式,可以教會我們如何做男人和女人。

  我被自己的那些問題弄得很崩潰,我想大喊大叫,想把盤子扔出窗外,想逃之夭夭,再也不用見到我的家人,不用看見天花板潮濕的角落、剝落掉漆的牆壁、食物的味道和所有的一切。失去安東尼奧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我早已追悔莫及,我希望他能原諒我。如果我要在九月補考,我告訴自己我不會去參加補考,如果考不及格,我就和他結婚。然後,莉拉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了呀,和索拉拉兄弟說話,她用的是什麼語氣,她心裡想的是什麼,屈辱和痛苦的生活讓她變得多糟糕啊!我整個下午都在胡思亂想,腦袋裡都是這些支離破碎的想法。

  斯特凡諾的請求讓我很焦慮,我怎麼才能通知我的朋友呢,她丈夫想讓我做什麼呢。在新房子浴缸裡泡過的澡、化學課、哲學家恩培多克勒,上學還有退學,最後我心如死灰,無法逃脫。是的,我和莉拉永遠都成不了那個在學校外面等尼諾的女孩,我們倆都缺少某種難以描述但至關重要的東西,即使遠遠看到她,也能從她身上看出來的一種東西,那種氣質,要麼有,要麼沒有,靠學習拉丁文、希臘語或者哲學是不能獲得的,甚至賣香腸和鞋子賺錢也沒用。

  斯特凡諾在院子裡叫我,我跑下去看到他滿臉沮喪。他請求我陪他一起去裁縫店,把展示在櫥窗裡的那張照片要回來,那是沒有經過許可就擺在那裡的。「拜託你陪我去吧!」他用一種甜蜜的口吻說。然後他一言不發,讓我坐上了他的敞篷車,我們在熱風裡疾馳而去。

  剛一出城區,他就開始和我講話,喋喋不休,一直說到裁縫店跟前。他講方言時,語氣溫和,不講髒話,也不帶嘲諷。他要我幫他一個忙,但他沒有立刻告訴我是什麼忙。他只是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我幫了他,那就是幫了我的朋友。於是他和我說起莉拉,她是多麼聰明,又是多麼漂亮,但她天性叛逆。他還說,事情要麼按著她的意思來,要麼她就會折磨你。萊農,你不知道我正在遭受多大的痛苦。也許你知道,但你也只知道她告訴你的那些事,現在你也聽聽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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