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失蹤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一〇


  這時候尼諾插了一句,他的態度和我全然不同:無論什麼事兒,他都跟莉拉講得很詳細。他熱情洋溢地提到了我的書,他說,那本書在意大利馬上要出版了,他談到了法國對這本書的評論。他強調,我和我丈夫還有兩個女兒有很多問題要面對,他說起了他和妻子的決裂。他重申,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生活在那不勒斯,他甚至鼓勵莉拉幫我們找房子。關於她和恩佐的工作,他還很得體地問了幾個問題。

  我聽著他們說話,有一點心焦。他說話時非常平靜,就是想向我展示:首先,他之前沒有和莉拉見過,其次,莉拉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影響。他沒有用之前和科隆布或其他女人說話時的那種親切語氣。他沒看她的眼睛,沒有觸碰她,也沒說一些甜言蜜語,在讚美我時,他的聲音才稍微變得有些火熱。

  但是,所有這些都無法阻止我想起琪塔拉沙灘的夜晚,那時候,他和莉拉談到各種各樣的話題,他們心有靈犀、息息相通,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但現在事情卻完全相反,他們相互提出問題,回答問題,他們在交談時,根本完全無視對方,而是在對我說話,就好像我是他們唯一的對話對象。

  他們用這種方式聊了半個小時,但沒在任何事情上達成一致。尤其讓我驚異的是,關於那不勒斯,他們各執一詞。我已經很少過問政治上的事情了:我要照顧兩個女兒,為我的新書作準備,寫東西,尤其是我私生活裡的重大變化,讓我都沒有心思看報紙。但他們倆卻什麼都知道。尼諾列舉了那不勒斯共產黨和社會黨的人名,都是他認識、信任的人。他說,現在的市長是一個誠實熱忱的人,跟之前那些貪污受賄的蛀蟲完全不一樣,現在的政府很廉潔。

  最後他總結說:「現在,終於有理由好好在這裡生活和工作了,這是一個好機會,不容錯過。」但莉拉完全不拿他的話當回事兒。她說,那不勒斯和之前一樣讓人噁心,假如不收拾那些法西斯、獨裁分子,還有天主教民主黨的人,清算一下他們之前做的爛事兒,而是像現在左派政府那樣一筆帶過,這個城市很快都會落到那些商賈——說到這個詞,她笑了一下,聲音有些刺耳——還有官僚、律師、地頭蛇、銀行家和克莫拉分子的手裡。我很快發現,他們說的這些話題,也是圍繞著我的。他們倆都希望我回到那不勒斯,都是那種公然的態度。我儘量不受他們影響,他們都希望我儘快搬到他們正在描繪的城市居住。尼諾描繪的是一個治理良好的他嚮往的和平城市;而莉拉描繪的是一個需要懲辦過往的作惡者的城市,她毫不在乎那些共產黨和社會黨,她要一切從零開始。

  我一直在揣摩著他們,讓我震撼的是,他們說的話題越複雜,莉拉就越傾向於用她那種秘密的意大利語。我知道她有那個本事,但用在那種場合,還是讓我很驚異。她說的每個句子都能展示出,她實際上要比看起來有文化得多。讓我震動的是,尼諾通常都口若懸河,非常自信,但這時候也斟詞酌句,甚至有些羞怯。我想,他們倆都有些不自在,在過去,他們曾經赤裸裸坦誠相見,但現在他們為自己的過去感到害羞。發生什麼事兒了?他們是在矇騙我嗎?他們真的是為我爭辯,還是在控制自己,避免舊情複燃?我很快就表現出很不耐煩的樣子。莉拉看出了這一點,她站了起來消失了,好像去了廁所。我一句話都不說,我很擔心自己對尼諾說出什麼不客氣的話,他也不吭氣。莉拉回來時,她很愉快地喊了一句:

  「走吧,我們去接詹納羅吧。」

  「我們就不去了。」我說,「我們還有事兒。」

  「我兒子對你很有感情,他會難過的。」

  「代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我也很愛他。」

  「在馬爾蒂裡廣場上,我約了人,只要十分鐘,你們跟阿方索打個招呼再走。」

  我盯著她看,她眯著眼睛,好像不想讓我看到她的心思。因此,這就是她的計劃?她想把尼諾拉到索拉拉的鞋店裡去?她想把他帶到之前他們偷偷幽會近一年的地方?我微笑了一下說:「不了,我很遺憾,我們馬上要走了。」我看了一眼尼諾,他叫服務員過來,要付款。莉拉說:「我已經付過了。」尼諾在抗議時,她還是用那種媚人的語氣,對我說:

  「詹納羅不是一個人來的,恩佐帶他來的,跟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個人——一個特別想見你的人,你不跟他們打招呼就走了的話,那可不太好。」

  那個人是安東尼奧·卡普喬——我少女時代的男朋友,索拉拉兄弟因為母親被殺了,就火急火燎地把他從德國叫了回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