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失蹤的孩子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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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洗了很長時間澡,我很小心地吹幹頭髮,我很擔心賓館裡的電吹風風力太強,會把我的發卷搞亂。快到十點時,我把尼諾叫醒了,他睡得暈暈乎乎的,但對我身上的裙子讚不絕口。他又想把我拉過去,但我把他的手拿開了。無論我多麼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但我還是很難原諒他。他把我們相聚的甜蜜的一天,變成了和莉拉見面的一天,現在,我滿腦子都是那場迫在眉睫的會面。 我拉著他去吃早飯,他很順從地跟著我。他沒有笑,也沒開我玩笑,他用指尖掠過我的頭髮說:「你看起來很美。」很明顯,他能感覺到我的不安,我的確很焦慮,我害怕莉拉出現時,是她最光彩奪目的樣子。我再怎麼打扮,也是這副樣子,但她天生優雅,再加上她現在又有錢了,假如她願意,她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光豔照人,就像當姑娘時,她用斯特凡諾的錢打扮自己的那個階段。我不希望尼諾又一次被她吸引過去。 我們十點半離開了賓館,外面刮著風,天氣很冷。我們不緊不慢地走著去阿米迪歐廣場,儘管我身上穿著大衣,尼諾摟著我的肩膀,但我還是冷得發抖。我們一路上都沒提到過莉拉。尼諾跟我說,那不勒斯現在已經好多了,現任市長是一位共產黨員。他說了很多誇誇其談的話,然後他又讓我儘快帶著兩個女兒搬過來。他一路上都緊緊摟著我,我希望他保持那個姿勢,一直到地鐵站。我希望莉拉在地鐵站口那裡,遠遠看到我們,會覺得我們是很般配的一對,她不得不想: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在距離見面地點幾米遠的地方,他放開了摟著我的胳膊,點了一根煙。這時候,出於本能,我拉住了他的一隻手,緊緊握著,我們就是這樣走上廣場的。 我沒有馬上看到莉拉,有那麼一刹那,我希望她沒來,但我聽見她在叫我,還是通常那種命令的口吻,就好像她不允許我聽不到她的呼喚,不允許我不轉身。她在一家酒吧門口,那家酒吧正對著地鐵口,她的手放在一件褐色的破大衣口袋裡,她比通常還要瘦,腰有點兒彎,她的頭髮油黑發亮,在腦袋後梳成了一個馬尾,頭髮中間已經夾雜著幾縷銀髮。我感覺她還是往常那個莉拉——成年之後的莉拉,她根本就沒打扮自己,她身上還帶著在工廠工作的痕跡。她緊緊擁抱了我,充滿了熱情,我有氣無力地回應了她,她親了一下我的兩頰,非常響亮的兩記吻,然後很愉快地笑了。對尼諾,她只是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我們在酒吧裡坐定了,幾乎都是一直她在說話,就好像我們單獨在一起。她馬上就察覺到了我對她的抵觸,可能我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她用一種充滿溫情的語氣笑著說:「好吧,我錯了,你生氣了。你現在怎麼變得那麼愛生氣啊!別生氣了,你要知道,你怎麼樣,我都接受,我們和好吧。」 我不冷不熱地微笑了一下,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坐在尼諾對面,但從來都沒抬眼看他,也沒對他說過半句話。她想見的人是我,她抓住了我的一隻手,我把手輕輕抽了回去。儘管她並不支持我現在的選擇,但她希望我們和好,她的目的是再次盤踞在我的生活裡。我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她一個接一個地問我問題,但從來都不管問題的答案。她是那麼渴望再次佔據我生活的每個角落,她說到一個問題,但馬上會跳到另一個問題。 「你和彼得羅怎麼樣了?」 「很糟糕。」 「那你的兩個女兒呢?」 「她們很好。」 「你會離婚嗎?」 「是的。」 「你們倆會生活在一起嗎?」 「是的。」 「在哪兒,哪個城市?」 「我不知道。」 「你回來這裡生活吧。」 「事情太複雜了。」 「我幫你找一套房子。」 「假如需要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你在寫東西嗎?」 「我剛出版了一本書。」 「另一本書?」 「是的。」 「但還沒人提到這本書。」 「現在只在法國出版了。」 「是法語嗎?」 「當然了。」 「是一本小說嗎?」 「一個短篇小說,但它有一個主題。」 「是關於什麼的?」 我長話短說,說得很含糊。我更願意打探恩佐、詹納羅和城區的事兒,還有她的工作。關於她兒子,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他現在還在學校裡,過會兒我就會見到他了,等一下他和恩佐一起過來,另外還有一個驚喜。但關於我們的城區,她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提到了曼努埃拉·索拉拉的慘死,還有後面引發的一系列事兒:「沒什麼特別的,這裡和意大利其他地方一樣,充滿暴力死亡。」 這時候,她忽然提到了我母親,她明明知道我們之間充滿了矛盾,還是說了我母親很多好話,讚賞她的精神和勁頭兒。讓我驚異的是,她提到自己的父母時,也用了一種充滿溫情的語氣,她說,她現在已經開始攢錢了,要把他們一直都住著的房子買下來,好讓他們安心一些。她說:「我是在那兒出生的,我對那套房子充滿了感情,假如我和恩佐好好幹,我們會把它買下來的。」就好像為了說明自己這個慷慨之舉的原因。 她每天工作幾乎十二個小時,不僅僅是給米凱萊·索拉拉工作,還有其他客戶。她說:「我在研究一種新機型,叫『系統32』,比你在阿切拉看到的要好很多,有一個白色機箱,上面有一個六寸的屏幕,很小很小,有一個鍵盤,還有一個內置打印機。」關於那些新出來的機子,她說了很多,她知道得也很多,通常她對新事物總是充滿熱情,但過幾天,這種勁頭就消了,會變得很厭煩。她覺得,新機子有它美好的一面。「很遺憾,」她說,「機子之外,圍繞著那個機子周圍的全是狗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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