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碎片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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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拉尼和穆拉羅:勒達偷來的娃娃,表面上像是一個很完美的母性化身,但它的肚子裡有很多肮髒的液體,還有一隻蠕蟲:我們必須學會接受的母親的兩面性嗎? 費蘭特:我不知道。在這部小說的第一稿裡,我重點描寫了懷孕和生育很現實、很殘酷的一面。有一些章節,我很直接地描寫了身體的反抗,嘔吐,早上起來犯噁心,肚子鼓起來,胸脯的脹疼,還有餵奶時的自我犧牲。後來,我把這些方面都弱化了,但我很確信,也需要描寫懷孕的身體的陰暗體驗,這些體驗通常被光榮的一面掩蓋了,從耶穌的母親開始,向來如此。在勒達的故事中,有一個懷孕的女人羅莎莉亞,她是一個「克莫拉」分子,身體和思想都不美好。對於勒達這樣一個有文化的女人來說,羅莎莉亞的母性很粗俗、沒有意義。但讀這本書的人都會發現,一頁頁文字下面,正是在羅莎莉亞的世界裡展開了一條線索,展示了那種狂熱的母性。有時候,我們會有意回絕那些讓我們自相矛盾的東西,但一部小說不應該只關注是否得體,相反,它應該在那些不體面、自相矛盾的東西裡找到養分。 泰拉尼和穆拉羅:在《暗處的女兒》中,反復出現的一個詞是「噁心」。還有那些蟲子、蟬、蜥蜴、蒼蠅和蠕蟲都讓人噁心透頂。這種憎惡根本上是什麼呢? 費蘭特:對於勒達來說,我們動物性的一面的所有表現都讓人噁心。我們和蟲子,和爬行動物,和所有那些非人類的生物之間充滿了矛盾。這些動物讓我們害怕、噁心,讓我們想到我們生命形式很不穩定,就像懷孕忽然間會改變我們,讓我們接近自己的動物性。但後來,女人要比男人更傾向于提到這些動物,我們會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它們,我們會用愛抹去恐懼和噁心。在這些天,我試著寫一個小故事,正是想說明女性對於動物世界的排斥和吸引,也是對於我們身體動物性的探討。我想很深入講述一個女人出於愛和照顧的目的,如何靠近噁心的肉體,通常的敘事一般都會繞開這個區域。當然了,我們覺得噁心,這是禁忌帶來的。但我們應該有深入挖掘的能力,要和那些活生生的材料進行接觸,進入那些語言難以抵達、留下空白的地方。這些區域只能用髒話和科學術語進行表述,但這個區域會發生各種事情。 泰拉尼和穆拉羅:勒達對尼娜說,從她年輕時開始,一直到那時候:「世界並沒有變好,而是對女人越來越不友好。」您想說明什麼問題呢? 費蘭特:我覺得,女性對平等的訴求,使我們要和男性進行競爭,也使女性之間的競爭變得激烈。這使男人和女人的關係惡化,也使女性之間的關係變得殘酷。在形同虛設的男女平等的前提下,性別差異可能會讓我們回到之前的身份和角色。我們帶著僥倖,把之前那些身份都抹去了,或重新包裝了一下。總之,我想說,男權比之前更占上風了,這讓我很憤怒。他們緊緊控制著這個世界,一有機會他們就會比之前更囂張霸道,讓女人變成犧牲品。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說出真相也於事無補,不會促進事情發生變化。但是,我寫小說的時候,每一次我通過語言把那些事情體面地講述出來,有前因後果,我對自己所寫的都會很懷疑。我總是很關注那些無視語言、獨自存在的東西。我覺得,我們處於一場艱難的戰爭中,我們每天都有可能會失去一切,包括用於講述事實的語法。 泰拉尼和穆拉羅:「我死了,但我感覺很好。」這是小說的最後一句話。您是不是想說:我死了,但我重生了,我經歷了自己的激情,有了所有的體驗,做了所有的清算? 費蘭特:我覺得我們不可能經歷所有體驗,做出徹底的清算。至於這個小說的最後一句話,我用了「死」這個詞,是因為我想從自己身上永遠抹去一些東西。這個行為至少有兩個結果:變得殘缺不全,自我傷害到無法復原;或者是從身上切去那依然鮮活著但生病的部分,可以馬上變得舒服。小說中的三個女人都以不同的方式,體驗過這兩種狀態。 泰拉尼和穆拉羅:您小說中的人物總是處於一種比較危險的狀態,她們處於邊緣地帶,好像隨時會裂開、解體,尤其是奧爾加的狀態。要找回一種完整的狀態,和生活和諧共處的心態,她們要學會和內心的幽靈共處:這好像是成功的心理分析治療要達到的結果。 費蘭特:我從來都沒有做過心理分析,但我知道什麼叫自我粉碎和解體。我在我母親身上,在我自己身上,在很多女人身上都看到過這種表現。女性身體內部發生的解體、崩潰的過程,從敘事角度來說,我對此很感興趣。現在對於我來說,講述一個女性的自我忽然間解體,時間消失了,她感覺不到事情的順序,只看到一些碎片的旋渦,以及交織在一起的語言和思想。這時候要突然停下來,重新開始一種平衡,但要注意,這種平衡並不是比之前的更好,也不是更加穩定。只能說:我在這裡,我感覺我需要這樣。 泰拉尼和穆拉羅:您覺得,這種激情迸發的過程,淪陷於自己的碎片,然後重新建立自我,無論是否進行心理分析,都是女人生活中必須經過的嗎? 費蘭特:對於我身邊的那些我很瞭解的女人而言,情況就是這樣,她們必須經歷這一步。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那種支離破碎的感覺,可能會追溯到遙遠的記憶,就是來到這個世界,或者是把孩子生到這個世界的感覺。我說的是母親要把自己的一塊血肉從身體裡排擠出去的感覺,是作為女兒,感覺自己是另一個完整的、無與倫比的身體的一部分。勒達就是在這種想法中產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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