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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這是很長的一段,我希望你們能原諒我讓你們看這麼長的文字。因為各種原因,我把這一段從我的書中刪除了,在這裡一一列舉也沒什麼用(比如說,我覺得一大段乏味的包法利夫人式的自白並不適合奧爾加)。我只是想強調一下和你們的問題相關的部分,就像你們讀到的,奧爾加的那些邂逅,還有生活的小插曲,都是出自背叛的欲望和留下來的需要,她要忠於她母親喜歡的男人,在這種框架下,我覺得這個意圖太明顯了,在我看來,把這些挑明是一種錯誤。

  我在奧爾加的情事上花費了這麼多筆墨,是因為弗洛伊德《女性的性欲》中的一些文字對我的啟發。我在談論《煩人的愛》時提到過這種啟發。在這部著作裡,弗洛伊德至少兩次談到了婚姻的問題,他的方式也讓人好奇。第一次,他說女性在選擇丈夫時,她們也會依照父親的模式,「在婚姻的生活中,她們和母親的糟糕關係會持續下去」。第二次,他假設「女性對母親的迷戀遲早會消失,這是女性經歷的第一段強烈關係」。他說:「具體來說,就和在婚姻中發生的事情一樣,女性會在熱戀中締結婚約,在這種情況下,在第一段婚姻中,很多東西會不可避免地幻滅,會帶來衝動和攻擊性。」他最後總結道:「第二段婚姻,總是會好調節一些。」

  現在,我在講述奧爾加的情感欲望,還有我對情欲的瞭解。我希望讀者能夠感受到這三種基本的東西,這都是源於弗洛伊德的文字,雖然有時候我對它們是批判的態度:首先,對於女性來說,每一種愛的關係,無論是婚內的還是婚外的,都不僅僅基於一種原始的關係,也是重新經歷和母親的關係;第二,婚姻關係——無論是一婚、二婚還是三婚,是同性婚姻還是異性婚姻——都無法從女性生活中剔除母親的形象,還有「煩人的愛」,這是唯一長久的、愛恨交織的關係;第三,奧爾加無法背叛她的丈夫,那是因為在她還沒意識到的情況下,馬裡奧已經和她對母親的想像聯繫在一起,他是這些想像的化身,所以最後的遺棄對她來說是毀滅性的。

  很明顯,這些觀點依然存在,是我看待事情的方式。雖然奧爾加的故事受到這些理論的啟發,但我希望它是以一種潛移默化的形式進行,不要太決斷。當一個作家開始寫故事時,這個故事應該是你唯一的源泉,應該迷失於這個故事,不應該有一個指南,如果給你帶來啟發的理論露出了明顯的痕跡,那就需要毫不猶豫地把這些文字刪除。我說的是假如可能的話,因為不是總能成功刪除:寫作也是讀書的故事,關於我們讀過的和正在閱讀的書,我們閱讀的水平和質量,一部好的小說是源於我們生活的深處,是我們和他人關係的核心,也源於我們最喜歡的那些書。

  城市

  有一天早上——那是一個夏天,那不勒斯的夏天非常熱,我當時十一歲——有兩個比我們大一點兒的男孩子,他們都是我們的玩伴、暗戀者,邀請我和妹妹去吃冰淇淋。我們的母親絕對禁止我們離開我們生活的院子,但我們受到了冰淇淋,還有一種潛在愛情的誘惑,我們決定不聽母親的話。就這樣,一個叛逆的行為導致了另一個叛逆的行為,我們不僅僅走到了大路盡頭的冰淇淋店,我們體會到了放肆的樂趣,我們越走越遠,到了加富爾廣場的花園,一直走到了博物館。

  後來天氣發生了變化,天色忽然變黑,下起雨來,雷電交加,密集的雨滴落在我們身上,雨水彙集在一起,向下水道流去。陪伴我們兩個的男生想找一個躲雨的地方,但我和妹妹不能待在那裡,我們已經看到了母親氣急敗壞,從陽臺上叫喊我們的名字。

  我們在大雨中奔跑,感覺自己遭到了遺棄。我用手拽著妹妹,讓她快一點兒,雨把我們從頭到腳都淋透了,我的心在狂跳。那是一段非常緊張激動的經歷,那兩個男孩不管我們了,我們跑向家裡,等著我們的肯定是懲罰,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城市的存在,我感覺城市就在我背後,在我的鞋子下面跟我們一起逃走,它喘著粗氣,發出可怕的喇叭聲,這個城市既陌生又熟悉,是一個有限的,也是一個無窮無盡的城市,非常危險,也激動人心,我在迷失的過程中認出了它。

  這種感覺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從那次開始,每次我察覺到城市的存在,那是因為忽然間我的血流加快,我的腿狂奔起來,讓我的眼睛模糊。我走錯了好幾次,不是因為我不知道回家的路,而是因為那些熟悉的空間也能感受到我的不安,在我眼前打開了錯誤的道路。那些錯誤的道路也包含著犯錯的欲望,可能是為了可以逃避我母親的懲罰,再也不回家,而是消失在這些街道上,消失在我秘密的心思裡。

  我必須停下來,我拽住了妹妹,不讓她跑開。我重新找回了方向感,那是一條非常神奇的線,把一條條路連在一起,打了死結,使街道又恢復了平靜,讓我找到了回家的路。我們的母親開始很感動,因為我們還活著;正因為我們還活著,她用了一隻大木勺子打了我們。

  你們提到了黛莉亞和奧爾加生活的城市,我想通過這次在雨中的奔跑來回答。我很早就離開了那不勒斯,生活在很遠的地方,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過。我生活過的那些城市,很少讓我感覺與它們息息相通。在我看來,這些城市只是給我提供了一些可能,產生了不同的結果:它們要麼是一些冷冰冰的建築,是一些永遠陌生的城市;要麼是活的,會和你息息相通。在第二種情況下,這些城市無論好壞,對我都非常重要。除此之外,那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地名,儘管它們有漂亮的名字,還有過去遺留的迷人古跡,但無法引起我的感情,即使是作為遊客,也讓我無動於衷。我對那些旅遊指南類的書不感興趣。從我少女時代的這次經歷開始,對於我來說,真正能席捲我的城市是那不勒斯,當我在暴雨下奔跑時,這個壓制著我、迷惑著我的城市。

  我得說,那次雨中奔跑的後續,對於我來說也非常重要。我想安靜下來重新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這個城市,就好像我的焦慮和快感已經改變了它。我想找到一條線索,能把那些被激情沖散的地方連在一起,讓人不僅僅可以迷失,也能掌控自己的迷失。

  瓦爾特·本雅明寫了一段重要的話,對我影響很大。這些年,我總能在這段話裡找到我需要的東西。這是他寫的《柏林童年》第一章「動物花園」的開始:來到那個城區,這是所有城區的模板,通過孩子的眼睛,看到這個迷宮一樣的城市,愛的作用,折磨人的管家,還有落在童年之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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