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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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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奉命寫作 親愛的桑德拉: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很樂意為出版社成立周年寫點兒東西。我發現,奉命寫作是可行的,有人甚至寫得津津有味。現在會發生什麼呢?就像把塞子揭開,水池裡的水都會往下流?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寫什麼都可以。你們下次會不會讓我參加你們新汽車的慶祝會?我會回憶起我第一次坐汽車的情景,一行行寫下去,祝福你們有了新車子。你們會不會讓我祝福你們家貓生了小貓?我會提起我父親之前送給我的那只貓咪,後來他受不了貓叫,就把貓丟在了那不勒斯郊外,賽貢蒂阿諾路邊。你們會不會讓我寫一篇文章,介紹今日的那不勒斯?我會提到,之前我很害怕出門,擔心會遇到一個多事的鄰居,有一次我母親生氣了,曾把這個鄰居從家裡趕了出去。我會在文章裡表達出我對暴力的恐懼,這種恐懼到現在還讓我心有餘悸。這時候正好是新舊政治交替,我們還不知道該支持誰。我是不是應該心急火燎地許個願,學會愛自己的母親?我要講述小時候,我母親在路上緊緊地拉住我的手,從這個細節開始寫——仔細想想,我還真有點兒想寫這個。我還記得那種皮膚接觸的感覺,她緊緊拉著我,我很想擺脫她,跑到那些坑坑窪窪、滿是危險的路上,我能感覺到她的恐懼,我自己也很害怕——我會找到語言,來完成我的人物,順便引用一下露絲·伊裡加雷[1]和路易莎·穆拉羅[2]的話,寫下來一些句子,會引出後面的話。寫出一頁說得過去、還算優雅風趣的文字,並不是那麼艱難的事情,任何話題都可以寫,無論庸俗還是高雅,簡單還是複雜,重要還是不重要。 【[1]露絲·伊裡加雷(Luce Irigary,1932—),生於比利時,法國哲學家,語言學家,女性主義者。】 【[2]路易莎·穆拉羅(Lusia Muraro,1940—),意大利歷史學家,作家,女權主義者。】 該怎麼辦呢?拒絕那些我們愛的、信任的人嗎?這也不是我的方式。那些紀念性的話語我之前寫過,我想儘量告訴你們我的真實態度:我欣賞你們的勇氣,這些年你們一直都在進行著一場高貴的鬥爭,現在這場仗更難打贏了。 這就是我要對你們說的,我祝福你們。這一次,我從一串青榴寫起,後面我不知道我會寫什麼。我本應該用記憶、思緒和心情,用通常的套話淹沒你們。這要費什麼力氣呢?我感覺自己提筆就可以寫現在的年輕人、電視裡那些惡俗的東西,寫一下賈科莫[3]、弗朗西斯科·約韋內[4],打哈欠的藝術,寫一個煙灰缸。契訶夫,偉大的契訶夫,當一個記者想要知道他的小說源自哪裡時,契訶夫順手拿起了距離他最近的東西——正好是一個煙灰缸——他說:你看到這個了嗎?你明天來找我時,我會給你看一篇題為《煙灰缸》的小說。很有趣的軼事。發生的事情什麼時候,怎麼才能變成文字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寫作有很讓人沮喪的一面,尤其是牽扯到比較敏感的問題時。有時候,即使講出事實,也像是假的。因此我要消除誤解,我在後面附上我對你們誠摯的祝福,沒有青榴,沒有文學和其他,這些都是我發自內心的祝福。再見。 埃萊娜 【[3]薩爾瓦托雷·狄·賈科莫(Salvatore Di Giacomo,1860—1934),意大利詩人,作家,法西斯分子,那不勒斯文化的重要聲音之一,曾為那不勒斯民間詩歌復興作出貢獻。】 【[4]弗朗西斯科·約韋內(Francesco Iovine,1902—1950),意大利作家,記者,著有小說《埃娃夫人》等。】 我小時候住過很多房子,其中有一棟,每年春季,向東的牆壁上都會長出一叢青榴。那堵牆是石頭砌成的,中間縫隙很大,沒有種子,也沒有一點兒土。但那叢青榴總是長得很茂盛,還會開花,顏色很優雅,我現在腦子裡還能回想起青榴開花的樣子,充滿了溫柔、節制的力量。那個把房子租給我們的農民每年都會把那叢青榴割掉,但沒用,每年它還是會長起來。後來那個農民用石灰把那面牆粉刷了一遍,在上面塗了一層讓人無法忍受的天藍色塗料。我等了很久,充滿信心,我希望那叢青榴能頂破那層牆壁的表面。 現在,我想要給出版社說幾句祝福的話,我感覺,那叢青榴真的長了出來,外面的石灰裂開了,那叢青榴開始冒芽了。因此,我祝福e/o出版社,要繼續對抗石灰的鬥爭,對抗所有那些通過抹殺差異製造和諧的一切。你們要一季接著一季,堅持推出自己的書,要讓青榴開出花朵。 注: e/o出版社創立於1979年,1994年9月,出版社成立15周年時,費蘭特給出版社寫了以上的信。這篇短文被收入出版社書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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