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離開的,留下的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這時候,曼努埃拉搖扇子的動作變得緩慢,她高聲對彼得羅說:「米凱萊是個特別孝順的兒子,他從小就會在聖誕節的時候站在桌上背誦詩歌;他的缺點就是太愛說話,喜歡誇大其詞。」馬爾切洛說了一句:「不是的,媽,什麼誇大其詞啊!他說的都是真的。」米凱萊繼續讚美著曼努埃拉,說她多美,多麼慷慨,簡直滔滔不絕。直到最後,他忽然朝向我,非常嚴肅,甚至是莊重地說:「這裡只有一個女人,可以和我們的母親相媲美。」另一個女人?可以和索拉拉太太相媲美?我不安地看著他,儘管在那個熙熙攘攘的晚餐上,他的那句話有些不合時宜,但有那麼一刻,大家都不說話了。吉耀拉用不耐煩的眼神看著她丈夫,眼睛裡充滿了酒精和痛苦。我母親忽然變得凝重起來:也許她希望那個女人是埃莉莎,米凱萊正在賦予自己的女兒某種權力,讓她可以接替索拉拉太太,坐上他家裡的第一把交椅。這時候,曼努埃拉停止用扇子扇風,她用食指抹了抹嘴唇上的汗水,等著兒子用一句玩笑話,把之前的話全推翻。

  但是,他還是像往常那樣肆無忌憚,根本就不顧及自己的妻子、恩佐,甚至也不顧及自己的母親。他盯著莉拉,這時候,他的臉色有些發綠,他的動作變得很激動,他的話就像鉤子一樣,試圖把莉拉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因為她一直在和彼得羅說話。他說:「今天晚上,我們都在這裡,在我哥哥的家裡,首先是歡迎兩位尊貴的教授,還有他們漂亮的女兒;其次是為我母親祝壽,她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第三是祝福埃莉莎,她很快會有一場美好的婚禮;第四,假如允許的話,我要慶祝一項協議的達成,我之前一直擔心會無法達成這個協議,莉娜!過來,拜託了。」

  莉娜。莉拉。

  我在搜尋著她的目光。我們目光交織的一刹那,我仿佛看到她在說:現在你明白這場遊戲了嗎,你記不記得怎麼玩?然後,在我震驚的注視之下,這時候,恩佐盯著桌布,她很從容地站了起來,走到了米凱萊跟前。

  他沒有碰她,也沒有觸碰她的手,她的胳膊,一點兒都沒有,就好像他們之間有一個刀刃,會傷害到他。他倒是把手指在我肩膀上放了幾秒,依然對我說:「你不要生氣,萊農,你很出色,你走得很遠,你上了報紙,你是我們這些從小就認識你的人的驕傲。但是我確信你也同意我的看法,你一定也樂意我說出這些話,因為你也很愛她。莉娜腦子裡有一種東西是別人沒有的,是一種非常強大、有力的東西,跳來跳去,沒有任何人能攔住,那是醫生也看不到的,我覺得那是她本人也沒法認識的東西。儘管她從小都有這個東西,但她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她不想認識到這一點,你們看看她現在的表情,多排斥!假如她不稱心,可以給人造成很多麻煩,假如她願意,她會讓所有人目瞪口呆。好吧,她的這種特長,我有很長時間都想買了,是的,我想買,這也沒什麼不好,就像買珍珠、買鑽石一樣,但一直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實現。但現在,我們已經向前邁了一步,小小的一步。今天晚上,我就是想慶祝邁出的這小小的一步:我聘用賽魯羅太太在阿切拉建的數據處理中心工作。這是一個非常現代的東西,假如你感興趣,萊農,假如教授感興趣的話,明天或者你們出發前的任何一天,我都可以讓你們參觀一下。你怎麼看,莉娜?」

  莉拉做了一個很厭煩的表情,她很不高興地搖了搖頭,盯著索拉拉太太說:「米凱萊一點兒也不懂計算機,他覺得我搞的東西特別了不起,但實際上很簡單,只要上一個函授班就能行,我只有小學五年級水平,後來都學會了。」然後,她什麼都沒再說,她沒有譏諷米凱萊,譏諷他自己想像出來的東西——就是在她腦子裡,活生生的、跑來跑去的那個東西。我以為她會反駁呢,但她沒有,她沒有譏諷米凱萊說的關於珍珠、鑽石的話。尤其是,她沒有否認那些恭維話,她反倒讓我們一起慶祝她受聘,就好像她真的天賦異稟。她讓米凱萊繼續讚美她,說明花那麼多錢雇她,是很有道理的。

  這時候,彼得羅——在那些他認為低於自己的人中間,他總是會很自如——問都沒問我就說,他很想去看看阿切拉的計算機中心。他讓回到座位上的莉拉給他仔細講講和計算機有關的事兒。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假如我給她時間的話,她會搶走我丈夫,就如同她搶走了尼諾一樣,但我一點兒也沒吃醋。假如發生這樣的事情,那也是為了在我們之間,挖掘一條更深的鴻溝。我覺得,她不會喜歡彼得羅,而且彼得羅也不會因為另一個女人而背叛我。

  但這時候,我卻產生了另一種更加凌亂、難以厘清的情感。在我出生的地方,大家一直都認為,我是那個最有出息的姑娘,在當時的環境下,我很確信這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兒。但米凱萊,就好像他要專門通過貶低我在城區,尤其是在我娘家的地位,讓莉拉完全勝過我。他甚至希望我承認自己的黯淡,公開肯定我朋友那種無與倫比的能力。莉拉自己也很樂意地接受了這個結果,不僅如此,她還表示了配合,推動這個結果的產生,也許這是她自己設計、策劃和組織的。假如在前幾年,我還是那個小有名氣的作家,這件事不會傷害到我,反倒會讓我很高興,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覺得很痛苦。

  我和我母親交換了一下眼神,她皺著眉頭,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強忍著,才沒扇我一個耳光。她希望我不要像往常那樣,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她希望我做出回應,展示出我所知道的,一些上檔次的東西,而不是阿切拉那裡的雕蟲小技。她的目光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就像一個無聲的命令,但我沒有說話。曼努埃拉·索拉拉用一種很遭罪的目光看著周圍,忽然說:「我覺得很熱,你們沒覺得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