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離開的,留下的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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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沒有見面的漫長時光裡,我們只是通過電話聯繫,這段時光忽然被打破了。莉拉穿著一件藍色裙子,裙子的長度在膝蓋上面一點。她很消瘦,瘦骨嶙峋,這讓她看起來更加高挑了,雖然她穿著低跟鞋子。她的嘴角,還有眼睛周圍有很明顯的皺紋,她臉上的皮膚非常白,額頭還有顴骨上的皮膚很緊致。她把頭髮梳成了馬尾辮,能看到她耳朵的輪廓,她幾乎沒有耳垂。她一看到我,就微笑起來了,眼睛眯了起來。我沒有微笑,我驚異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連一句「你好」都沒說。儘管我們都三十歲了,但她看起來要比我蒼老得多,我感覺自己沒那麼多皺紋。吉耀拉喊了一句:「另一個女王終於露面了,孩子們都餓了,我已經管不住他們了。」

  我們開始吃飯。我感覺自己陷入困境,沒辦法咽下那頓晚餐。我帶著憤怒想到了我的行李,到了賓館之後,我就把行李取了出來,現在他們又把我們的東西收了起來,我的、彼得羅還有兩個孩子的東西,被那一個或者幾個陌生人的手碰過了。我沒辦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即為了讓我妹妹開心,我要在馬爾切洛·索拉拉家裡睡覺,因為他們睡在一張床上。我用眼睛審視著埃莉莎還有我的母親,有一種隔閡和敵意讓我覺得很傷心。埃莉莎被一種狂熱的幸福席捲,她不停地說話,扮演著女主人的角色。我母親看起來很高興,她那麼高興,甚至非常客氣地給莉拉盤子裡添滿了菜。

  我審視著恩佐,他在低頭吃飯,吉耀拉讓他很不耐煩,她巨大的胸部挨著他的手臂,她在用一種富婆的語氣在和他說話,而且聲音極高。我有些怨恨地看著彼得羅,儘管他旁邊坐著我父親、馬爾切洛、索拉拉太太,可他還是最關注莉拉。莉拉坐在他對面,她對誰都很漠然,包括我——也許尤其是針對我——但她對彼得羅卻很關注。幾個孩子也讓我很心煩:五個小生命,已經形成了兩派,詹納羅和黛黛聯合起來對付吉耀拉的兩個兒子,他們從母親的杯子裡喝葡萄酒,越來越讓人受不了,艾爾莎卻很喜歡他們,想和他們聯合起來,雖然他們根本都不在乎她。

  是誰導演了這場戲?是誰把這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當然是埃莉莎了。是誰促使她這麼做的?也許是馬爾切洛,但馬爾切洛肯定是受到了米凱萊的指使。米凱萊現在坐在我旁邊,正在自在地吃喝,他假裝沒有看到他的妻子,還有孩子們的表現,他用戲謔的目光看著我丈夫,而我丈夫好像被莉拉迷住了。米凱萊想說明什麼問題?這是索拉拉的地盤?儘管我已經逃離了,但我還是屬於這個地方,因此屬於他們?因此他們可以把所有事情強加到我身上,動用情感、語言和儀式,但同時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摧毀這些,把醜的變成美的,美的變成醜了?

  米凱萊進來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看到我媽媽了嗎?想想她都六十歲了,誰能看出她的年齡呢?你看看她多美,多顯年輕,不是嗎?」他故意抬高嗓門,讓所有人都聽到他的那個問題,我不得不回應他。我也不得不對他媽媽說了幾句讚賞的話。她現在坐在彼得羅旁邊,她是一個有些迷糊的老女人,瘦骨嶙峋,臉很長,鼻子很大,稀疏的頭髮上插著一朵怪異的花兒,她很客氣,表面上看起來很無辜。無論如何,她都是個放高利貸的,是那個給家裡帶來財富的人,她守護著那個紅本子,本子裡有這個城區、這個城市,還有這個省份的很多人的名字。這就是那個只犯罪,卻沒有受罰的女人,一個非常無情的危險女人。依照我和莉拉在電話裡的構想,還有我那部夭折了的小說裡的片段,這個女人就是殺死堂·阿奇勒,然後取代他,壟斷了高利貸行當的女人。她教育兩個兒子攫取所有東西,把所有人踩到腳下。

  現在,我不得不對米凱萊說:「是的,真的,你母親很美,她看起來很年輕,真是這樣。」我用眼睛的餘光看著莉拉,她停止和彼得羅說話,她轉過臉來看著我,她的嘴唇半閉著,眼睛眯成一條縫,眉頭皺著。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諷刺,我想到,也許是她建議米凱萊讓我陷於這樣的處境:萊農,這是你妹妹的婆婆,你妹夫的媽媽,媽媽現在六十歲了。我們看看,你會說什麼,我們看看,你會不會接著擺架子。我對曼努埃拉說:「祝您萬福!」沒有其他的話。

  馬爾切洛很快插了一句,就好像是為了幫助我,他很感動地大聲說:「謝謝,謝謝萊農。」他對他母親說:「媽媽,萊農祝福你了。」他母親這時候滿臉痛苦,臉上全是汗,枯瘦的後脖子上有一片片紅斑。這時候,坐在曼努埃拉旁邊的彼得羅也說:「太太,我也祝您長命百歲。」除了吉耀拉和莉拉,所有人都祝福了索拉拉太太,包括幾個孩子,他們齊聲說:「長命百歲!曼努埃拉,長命百歲,奶奶!」她有些受寵若驚,嘟囔了一句:我老了。她從包裡拿出了一把天藍色的扇子,上面印著冒煙的維蘇威火山,還有那不勒斯海灣,她開始慢慢扇了起來,越來越有力。

  儘管米凱萊一直在對我說話,但他好像更在意我丈夫的祝福。他很禮貌地和我丈夫說話:「教授,太客氣了,您不是這裡人,您不知道我母親的功德。」他用一種很正經的語氣說:「我們都是好人家,我的好爺爺,希望他靈魂得到安生,他在一個角落裡,經營一家酒吧,赤手空拳開始創業,我父親把那家酒吧擴建了,因為我丈人斯帕紐洛的好手藝,最後搞成整個那不勒斯都很有名的一家點心房。我丈人的手藝非常棒,是不是?吉耀!」他補充說:「這一切都歸功於我母親——我們的母親,現在的人都眼紅嫉妒,他們都想陷害我們,都在說對她不利的話。但我們都能容忍別人,我們早就習慣於專注自己的生意,而且充滿耐心,因為事實真相總會浮出水面。事實上,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性格很要強,她從來都沒想過要歇著,什麼都不幹:她一直在工作,為家人操勞,什麼都沒有享受到。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給我們創造的,我們今天做的一切,只是繼續了她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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