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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第16章

  他把我推向纜車站出口,匆匆忙忙走到出租車站。人們擠在地鐵車站棚下躲雨,天空是鐵青色的,風很大,把眼前細密的雨簾吹得斜向一邊。伯雷德羅讓我上了一輛散發著煙臭味的出租車。他說話很快,很堅決,沒有給我留任何反駁的餘地,似乎確信我一定對他說的事很感興趣。但我心不在焉,無法集中注意力,我感覺他在誇誇其談,沒有一個具體的主題,他只是想表現得很瀟灑,這樣可以遏制住焦慮。我不想讓他把焦慮傳遞給我。

  他用一種鄭重的語氣,代表他父親向我道歉。他說,真拿他父親沒辦法,老了之後,他腦子就徹底壞掉了,但他馬上向我保證,那老頭並不危險,也沒有惡意。他父親的確無法控制,這一點需要承認,老頭身體健康強壯,總是到處走動,不可能讓他停下來。當他父親設法從他那裡偷到足夠的錢,就會消失幾個月。突然間,他又開始羅列卡塞爾塔的很多罪狀,他不得不解雇幾個收銀員,因為他們被他父親賄賂或矇騙。

  伯雷德羅說話時,我聞到了他的味道,不是真正的味道,因為他的氣息已經被出租車上的汗味和煙草味淹沒了。那是記憶中的味道,是甜食和香料店裡散發的味道,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在那裡玩耍。那家店是他爺爺開的,離我父母居住的房子只隔著幾棟樓。商店的牌子是木質的,塗成藍色,在「殖民地」這幾個字的兩邊,是一棵棕櫚樹和一個嘴唇很紅的黑人婦女。那個店鋪的牌子是我父親二十歲時畫的,他還在商店櫃檯上塗上了一種顏色,叫做「錫耶納焦土紅」,說是代表了沙漠。在沙漠上,他畫了許多棕櫚樹、兩隻駱駝、一個穿著撒哈拉長袍和靴子的人、瀑布一樣的咖啡、非洲舞者、蔚藍的天空和一輪新月。從我家裡出去,不用費多大工夫,就能來到這一景觀面前。那時候,孩子們在街上亂跑,無人看管。我走出樓下的院子,轉過街角,推開門。

  那道門是木頭做的,上面有玻璃,有一根金屬棍斜著橫在上面,推開門就會聽到「叮鈴」聲。我走進去,門在我身後關上了。門上突出的地方包上了布,也可能包的是橡膠,防止關上時發出哐啷聲。空氣中彌漫著肉桂和奶油的味道,商店門邊上有兩個口袋,邊緣向外卷著,裡面裝滿了咖啡豆。在大理石檯面上,放著一些精緻的玻璃瓶子,玻璃上有浮雕,裡面裝著白色、天藍色、粉色的糖衣杏仁,還有太妃奶糖,入口即化的五彩糖珠;黑色的甘草糖棒散放著,擺成魚或船的形狀。當出租車在風雨交加、水流成河、車流擁擠的街道上艱難行駛時,我無法把各種情緒融合在一起:我對卡塞爾塔紅色舌頭的厭惡,我和安東尼奧小時候玩的讓人心跳的遊戲,隨之而來的暴力和血腥,還有伯雷德羅呼吸中慵懶的味道。

  現在,他正替他父親辯解。「有時,」他告訴我,「他是會騷擾到別人,但耐心一點就好了。如果沒有耐心,很難在這個城市生活。再說,老頭兒並沒給別人造成很大傷害,損失最大的不是別人,而是他兒子。他騷擾顧客,給沃氏姐妹商店帶來了很大損失。」說到這一點,他眼睛變紅了。我想如果這時卡塞爾塔落在他手裡,他一定會忘記那是他父親。他問我,他父親是否騷擾了我?他父親會不會沒有意識到我是阿瑪利婭的女兒?

  伯雷德羅只用了幾分鐘就搞清楚了狀況。他說:「你不知道,我見到你有多高興。」他剛才從店裡追了出來,但我已經不見了,他反而看到了他父親,這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他說,我無法理解他的處境,他現在在沃氏姐妹店裡的位子要保不住了,未來都快要斷送了。如果他告訴我,他簡直一刻也不能安寧,我會相信他嗎?但他父親根本就沒意識到,他在這家店的經濟和情感方面的投入。他父親的確沒有意識到,他只是纏著兒子不斷要錢,不管白天晚上,都會打電話威脅他,故意騷擾他的客戶。另一方面,我不應該覺得他總是像我在纜車上看到的那樣。如果他願意,會很有風度,是位真正的紳士,這樣那些老太太才願意理他。如果他翻臉了,那就麻煩了。因為父親的緣故,他損失了很多錢,但能怎麼辦呢?能殺了他嗎?

  我不以為然地對他說,是呀,當然了,不,你在說什麼啊?我感到很不自在,我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我從出租車的後視鏡中瞥見了自己,我意識到,雨水讓我的妝化開了。我的皮膚看起來像一塊起皺褪色的布料,黑青色的睫毛膏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我感覺很冷,我更願意回到舅舅家,看他怎麼樣了,好讓自己放心,洗個熱水澡躺下。但我身邊那具壯實的身體,塞滿了食物和飲料,充斥著憂慮和怨恨,但其實,他身體裡藏著一個孩子,散發著丁香、桂皮、肉豆蔻的味道。我小時候,經常和他一起拿著這些香料玩耍,我對當年那個小男孩更感興趣,而不是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話。我排除了一種可能,就是他會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對此沒寄予任何希望。

  但我看到那雙巨大、寬闊、結實的手,就想起他小時候的手,我感覺它們是同樣的手,儘管沒有留下任何小時候的痕跡。我甚至抑制住自己的好奇,沒問他我們要去哪裡。在他身邊,我感到自己變小了,我的目光和身體在很久之前就不屬於我了。我靠近「殖民地」商店畫著沙漠的櫃檯,拉開黑色的簾子,進入另一個空間。在那裡,我聽不到伯雷德羅的話。他祖父在那裡工作,那是卡塞爾塔的父親,古銅色皮膚、禿頭,但頭皮也是黝黑的,眼白的地方是紅色的,臉很長,嘴裡只剩下幾顆牙齒。他周圍放著各種神秘的機器,其中一台機器很長,天藍色的,上面裝著一把亮閃閃的手柄,那是用來製作冰淇淋的。另一台機器是用來做奶黃醬的,一條機械臂在一個大桶裡旋轉。

  店鋪最裡面是一台有三個格子的電烤箱,上面有黑色的旋鈕,關閉時,窺視孔黑乎乎的。在一張大理石櫃檯後面,安東尼奧的祖父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用嫺熟的手法擠壓著一個布質裱花袋,從帶齒的袋口流出奶油,在糕點上和蛋糕周圍延伸,留下美麗的波浪形痕跡。他幹活時,根本無視我的存在,我感到一種沒人注意的快樂。我用手指在蛋黃醬的桶裡挖一點來吃,吃一塊糕點,拿一塊蜜餞,偷一些用銀紙包著的糖果,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安東尼奧出現,他向我招手,打開他祖父身後通往地下室的小門。在地下室裡,那個滿是蜘蛛網和霉味的地方,穿著駝絨大衣的卡塞爾塔,還有穿著深色套裝的阿瑪利婭經常會出現,每次都出現幾秒,但他們會出現上百次,我母親有時戴著帽子和面紗,有時不戴。我看到他們,會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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