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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11章

  我停在薩爾瓦托·羅薩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發現,我對阿瑪利婭的城市沒有任何喜愛之情,對人們說話時用的語言、小時候走過的街道,對這裡的人都沒有任何眷戀。後來,我眼前出現了一片海面(是小時候讓我激動不已的那一抹海面),我現在感覺,那片海就像粘在開裂的牆上的紫紅色牛皮紙。我知道,我正永遠失去母親,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沃氏姐妹商店在萬維泰利廣場。我小時候經常在這家商店櫥窗前駐足,櫥窗很簡樸,厚厚的玻璃鑲在桃花心木框中。入口處有一扇古老的門,一半鑲著玻璃,門拱上刻著三個「V」字,還有店鋪創建年份:1948年。玻璃是不透明的,不知道門裡有什麼,我從來沒想要去看看,我知道,即使看了也沒錢買。我經常在商店外面逗留,主要是因為我喜歡街角的櫥窗,那些女士內衣散放在一幅畫下。我無法確定那幅畫屬於什麼年代,但它一定是出自名家之手。我喜歡那幅畫,畫上有兩個女人,她們的輪廓幾乎重疊在一起,她們身子很靠近,正在做著同樣的動作,她們正張著嘴,從畫布右邊跑到左邊,不知道是在追趕什麼還是被追趕。

  這幅畫似乎是從一張更大幅的畫上切割下來的,因為看不到兩個女人的左腿,她們伸出的手臂在手腕處被切斷。甚至我父親,他對幾個世紀以來的繪畫作品總是嗤之以鼻,也喜歡這幅畫。他假裝自己是個專家,還提到了這幅畫的作者是誰,就好像我們都不知道。他沒上過什麼學,對藝術知之甚少,甚至一無所知,他只能日日夜夜畫那些吉卜賽女人。他心情好的時候,比平時更樂意在我們幾個女兒面前吹噓,他有時甚至說,那幅畫是他畫的。

  我至少有二十年沒上山了,在我的印象中,山上與城市其他地方不同,那裡整潔有序,離聖馬蒂諾修道院[2]只有幾步之遙。但現在我一到那裡,馬上感到很厭煩。那片廣場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稀疏的法國梧桐看起來半死不活,到處都是汽車、金屬板子,廣場上還搭起了塗成黃色的梯形鐵梁。我記得,廣場中心的棕櫚樹曾經很高大,但現在只剩下一棵矮矮的棕櫚樹,還病懨懨的,周圍擋著灰色的屏障,因為在施工。

  更重要的是,我第一眼沒有看到那家店。我舅舅緊緊跟著我,一直在嘟嘟囔囔,還對在車上與人爭吵的事念念不忘,儘管那段插曲發生在一小時前。我在塵土飛揚、噪聲不斷的廣場上轉了一圈,四周全是施工的氣壓錘、汽車鳴笛的聲音,頭頂上烏雲密佈,空氣很悶,就是像要下雨卻又下不來的時刻。最後我在一排女模特面前停了下來,那是一些沒有頭髮的人體模型,身上穿著內褲和文胸。有些模特的姿態很大膽,偏於粗俗,那一定是精心設計過的。在商店的鏡子、鍍金的門把手,還有各種電鍍的材料中,我很難辨認出門拱上的三個「V」字,那是唯一保留下來的東西,我喜歡的那幅畫也不見了。

  我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一刻了。廣場上熙熙攘攘的,整個廣場看起來就像旋轉木馬:建築、灰紫色柱廊、聲音、灰塵。菲利波舅舅瞥了一眼商店的櫥窗,馬上尷尬地轉過臉去:太多張開的腿、誘人的胸脯,容易勾起人不好的聯想。他說他在拐角處等我,讓我最好快點。我想,我又沒讓他跟著我來,就走進了店鋪。

  我之前一直想像,店鋪內部光線昏暗,裡面有三位慈祥的老婦人。她們穿著長裙,戴著珍珠項鍊,頭髮挽成髮髻,用老式髮夾固定。但我發現其實店鋪裡燈火通明,顧客人聲嘈雜,還有一些木質模特穿著緞面睡衣、五顏六色的上衣、絲質短褲,很多大大小小的展示臺上,堆放著各種商品。店員都很年輕,濃妝豔抹,穿著很緊身的淺綠色制服,胸前繡著三個「V」。

  「這是沃氏姐妹的店嗎?」我問其中一個店員,她是看起來比較和善的那位,也許穿著那件制服讓她很不自在。

  「是的,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我能不能和沃氏姐妹中的一位談談?」

  那女孩迷惑地看著我。

  「她們已經不在這裡了。」她說。

  「她們去世了嗎?」

  「沒有,我覺得沒有。她們已經退休了。」

  「她們把商店賣掉了嗎?」

  「她們很老了,就賣掉了商店,現在有了新老闆,但品牌是一樣的。您是老顧客嗎?」

  「我母親是你們的顧客。」我說。我慢慢從帶來的塑料袋裡拿出內褲、睡衣、兩條裙子,以及在阿瑪利婭箱子裡找到的五條內褲,我把所有東西擺在櫃檯上。「我想,這些都是她從這裡買的。」

  女孩看了主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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