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煩人的愛 | 上頁 下頁
一〇


  我想到了那些錢,也想著我母親,想到她在影集中的樣子:她當時十八歲,肚子已經因懷了我而隆起,她站在外面的陽臺上,在背景上可以看到「勝家」縫紉機的一部分。在拍照之前,她一定是在踩縫紉機,在拍完照之後,我很確信,她會回到縫紉機前埋頭幹活。沒有任何照片可以展示她平日的辛勞,還有遭受的苦難。照片裡,她沒有笑容,沒有明亮的眼睛,也沒有整理頭髮讓自己好看一點。我認為,菲利波舅舅從來沒想過阿瑪利婭的工作,還有她對家庭的奉獻,我也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搖了搖頭,對自己很不滿。我討厭談論過去。

  我和阿瑪利婭一起生活的那些年,見到父親的次數總共不超過十次,那也是在我母親的迫使下見的。自從我在羅馬生活後,我只見過他兩次,最多三次。他仍然住在我出生的那套房子裡,有兩個房間和一個廚房。他整日都坐在那裡,畫醜陋的海灣景色或粗糙的海浪,讓小販拿到鄉下的集市上賣。他一直以這種方式謀生,從類似於卡塞爾塔那樣的中間人手裡拿點錢。我一直都不喜歡看到他坐在那裡,日復一日用同樣的手勢、同樣的顏色,繪製同樣的形狀,散發著同樣的味道,我從小就很熟悉那一切。我尤其無法忍受他無緣無故就用侮辱性的語言謾駡阿瑪利婭,不承認她有任何功勞。

  不,我不喜歡過去的任何東西。我與所有親戚斷絕來往,以免他們在每次見面時,用方言抱怨我母親的厄運,用粗俗的語氣指責我父親的行徑。我唯一來往的只剩下菲利波舅舅了。這些年來,我經常和他見面,這不是我的選擇,而是他會突然出現在家裡,和我母親爭吵。他每次都情緒激動,聲音很大,但他們很快會和好。阿瑪利婭和她唯一的哥哥感情很深,雖然他沒什麼本事,年輕時就對妹夫和卡塞爾塔言聽計從。在另一方面,她很高興舅舅繼續和我父親來往,給她通風報信:他怎麼樣,在做什麼,在幹什麼活兒。而我對他殘缺的身體懷有一種由來已久的同情,我覺得他那種虛張聲勢,像「克莫拉」黑社會分子的做派也很可愛,如果我想的話,簡直可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我其實也希望他像許多伯伯叔叔、姑姑阿姨一樣逐漸消失,因為我無法接受他認為這一切都是我母親的錯、我父親是對的。他是我母親的哥哥,他無數次看到我母親被拳打腳踢,經常被打得鼻青臉腫,但他從來沒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幫助她。五十年來,他一直堅定地支持他妹夫,從來沒改變主意。只是在近幾年,我才能做到心平氣和聽他說話,不再感到氣憤。

  但我小時候根本無法忍受他站在我父親那邊,他說一會兒話,我就把手指伸進耳朵裡,不想聽他說話。也許,我不能容忍我內心最隱秘的部分,利用我舅舅的話來支持一個隱秘的假設:我覺得母親身體裡帶著一種原罪,那不是她的意志可以決定的,也和她真正做出的事無關,那種罪過是她的每個舉動、每聲歎息都會流露出來的。我從塑料袋裡拿出我在阿瑪利婭家裡找到的藍色襯衫。「這是你的嗎?」我問舅舅,以便轉移話題。他的話說到一半,有些迷惑地停了下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半張著。他氣呼呼地仔細查看了那件衣服,其實他不戴眼鏡,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他看著那件衣服,只是為了冷靜下來,剛才說得特別激動,他想穩定一下情緒。

  「不是我的,」他說,「我從來沒有過這樣一件襯衫。」

  我告訴他,這是我在阿瑪利婭家裡的髒衣服中發現的,但我犯了個錯誤。

  「那會是誰的?」他問,又激動起來,就好像我剛才沒有問他,想從他那裡得到答案。我試圖解釋說,是誰的無關緊要,但說了也白說。他把襯衫還給我,就好像那件衣服上有病毒,又開始無情地批評他妹妹。

  「她一直都是這樣,」他用方言怒斥道,「你還記得嗎?以前每天都有人送免費水果到她家裡,她總是雲裡霧裡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還有那本詩集,上面寫著贈言,要獻給她。那些鮮花、每天早上八點送到家裡的千層蛋糕,還有那條裙子,你還記得嗎?怎麼可能你什麼都不記得了?誰給她買的那條裙子,還知道她的具體尺寸?她說她一無所知,但她偷偷穿著出去,沒有告訴你父親。你告訴我,她為什麼這樣做?」

  我意識到,他一直想像阿瑪利婭的生活很混亂,那的確是她給人的感覺。即使我父親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皮膚上還留有青紫的淤痕,她也會對三個女兒說:「他就是這樣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但我們覺得,父親對她下手那麼狠,他真應該在早晨出去,在外面被火燒死,被車子壓死,被水淹死。我們暗地裡是這樣想的,我們也很痛恨她,因為是她讓我們產生這些惡毒的想法。在這一點上,我們毫不懷疑。我也沒忘記當時的心情。

  我什麼也沒忘記,但我不想記住這些。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切都講出來,仔仔細細講出來,但為什麼我要那麼做呢?在不同情況下,我只是說出了那些對我有用的事,我每次都審時度勢,決定說什麼、不說什麼。比如現在,我仿佛看到桃子摔在地板上,被踩得稀巴爛;玫瑰花反復摔打在廚房的桌子上,紅色的花瓣在空中飄蕩,散落一地,帶刺的花莖還固定在銀色的包裝紙裡;糕點被扔出窗外;裙子被灶火燒掉。我可以聞到因為走神,熱熨斗留在布料上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我感到害怕。

  「不,你們不記得了,你們什麼都不知道。」我舅舅說,好像在那一刻,我也代表了我兩個妹妹。他想強迫我相信:父親開始打她,是因為他不想再為美國人畫畫,不想再和卡塞爾塔來往,而我母親表示反對。這不是阿瑪利婭可以插嘴的事,但她就是有這個壞毛病,什麼事兒都想插嘴。我父親畫了幅畫,是個裸體跳舞的吉卜賽女人。他把這幅畫給一個在集市上賣畫的人看了看,那個流動商販在城裡的街上和鄉下的集市上賣畫,都是些鄉村風景和海浪。

  那人叫米利亞羅,總是帶著一個牙齒參差不齊的兒子。他認為,那幅畫很適合掛在醫生和牙醫的工作室裡。他告訴我父親,他打算買這些畫著吉卜賽女人的畫,提成比卡塞爾塔給的錢高得多。但阿瑪利婭表示反對,她不想讓我父親脫離卡塞爾塔,也不想讓他畫吉卜賽女人,甚至不想讓他把那幅畫展示給米利亞羅。舅舅問我,還記不記得這些事兒。

  「你們不記得了,也不知道。」菲利波舅舅不停地說,他對那段歲月的流逝感到憤慨。那些日子對他來說似乎很美好,卻沒有收穫本應該收穫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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