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成年人的謊言生活 | 上頁 下頁
二


  §1-2-

  我很愛我父親。他一直都很溫和,他身材消瘦,顯得節制得體,他身上的衣服總是顯得很寬鬆,好像大一個碼,但在我眼裡,這讓他無與倫比,非常優雅。他面孔俊朗,眼窩很深,睫毛很長,鼻子挺拔完美,嘴唇豐滿,臉上的線條沒有任何不和諧的地方。在我面前,他總是很愉快,他一直在讀書,他把自己關進書房之前,不管心情如何,不管我狀態怎麼樣,他總是會逗我開心。他特別喜歡我的頭髮,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讚美我的頭髮的呢?我現在很難說清楚,可能我當時只有兩三歲。在我小時候,我們常常會有這樣對話:

  「多漂亮的頭髮啊!發質真好,油亮油亮的,送給我好嗎?」

  「不給,這是我的頭髮。」

  「別這麼小氣嘛!」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好呀!反正我不會還給你了。」

  「你自己有頭髮啊!」

  「那是從你那兒偷的。」

  「才不是呢,你騙人!」

  「不信你檢查一下,你的頭髮太好看了,是我偷你的。」

  我會檢查自己的頭髮,那也只是為了好玩兒,我知道他絕不會偷我的頭髮。我哈哈大笑起來,很快樂,我和父親在一起遠比和母親在一起開心。父親總是想要我身上的某樣東西:耳朵、鼻子、下巴,他說它們太完美了,他太喜歡了。我特別愛聽他的語氣,這不斷向我證明,他是多麼離不開我。

  當然,父親不是對誰都這樣。有時遇到一些事情,他也會很激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振振有詞,長篇大論一通;有時他也會簡明扼要說一些短句,一針見血,讓人無力反駁。這兩個父親和我愛的父親不一樣,我到七八歲才發現了這種差別。那時,父親的朋友和熟人會來家裡做客,他們會激動地談論一些我一點也不懂的問題,討論通常很激烈。我會和母親待在廚房裡,很少注意在幾米之外的他們爭執得有多激烈。但有時母親也要忙自己的事情,她會把房門關起來,我就一個人待在走廊裡玩兒,或者看書。我父親博覽群書,母親也一樣,我也想像他們一樣。我不會留心聽他們討論的事情,只有當他們突然安靜下來,我父親慷慨陳詞,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陌生,我才會放下手中的書或玩具。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盼著聚會快點結束,我想知道討論結束後,父親會不會變回原來的樣子,語氣又會溫柔有愛。

  在他說出我很醜這句話之前,那個晚上,他剛得知我在學校成績退步了。這對我父母來說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就一直成績優異,只是最近兩個月我的狀態直線下降。我父母特別在意我在學校的成績,尤其是我母親,一看到我糟糕的分數,她馬上就警惕起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你得認真學習才行啊。」

  「我學了呀。」

  「那怎麼考成這樣呢?」

  「有些東西記得住,有些東西我記不住。」

  「那你就認真學,直到全都記住為止。」

  其實我已經竭盡全力在學習了,結果還是不盡人意。那天下午,我母親去和我的任課老師談了,結果怏怏不樂地回來,她沒有責怪我,我父母從不會責怪我。她只說了一句:「對你最不滿意的是數學老師。但她說,只要你願意,你還是可以學好的。」說完她就進廚房做晚飯去了,這時我父親回來了。我在自己的房裡,聽見母親在跟父親講老師對我的抱怨,我知道,為了幫我開脫,母親說我剛進入青春期,狀態有些不穩定,這很正常。而我父親打斷她,用一種很陌生的語氣,甚至還用了在我們家裡嚴禁使用的方言,脫口而出說:

  「關青春期什麼事,她跟維多利亞越來越像了。」

  我覺得如果他慎重考慮一下,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假如他知道我在偷聽,他一定不會用那種語氣,這和他平常輕鬆幽默的語氣差別太大了。他倆都以為我房門緊閉著,因為我總是會關上房門,但他們沒察覺到,那天我母親離開我房間時沒關門。就這樣,在我十二歲那年,我從父親故意壓低的聲音中得知:我越來越像他妹妹了,從我記事起就聽他多次談起那個又醜又壞的女人。

  這時可能會有人站出來反駁: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你父親並沒有明確地說:喬瓦娜很醜。事情確實是這樣,他生性不會說出那麼直接粗暴的話。但當時我處於很脆弱的時期,我來月經已經快一年了,胸部發育越來越明顯,這讓我很難為情。我擔心自己身上散發出異味,所以不斷清洗身體。晚上我總是很不情願地睡去,早上垂頭喪氣地醒來。那段時間我唯一確定的是:父親喜歡我的一切。這也是唯一能帶給我安慰的事。所以,他把我和姑姑相提並論,這比他直接說「喬瓦娜以前很漂亮,但現在變醜了」更糟糕。在我家維多利亞就像一頭怪獸,這個名字會玷污和腐蝕所有相關的人。

  我對她所知甚少,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寥寥無幾,關鍵在於,我每次見到她總是感到厭煩和恐懼。並不是她這個人讓我反感和恐懼,其實我對她沒多少印象,讓我感到害怕的是我父母談及她時傳遞出的情緒。我父親談起他妹妹時很隱晦,仿佛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不但玷污了自己的聲譽,也玷污了所有相關的人的聲譽。而我母親呢,她對維多利亞隻字不提,甚至還會在丈夫滔滔不絕發洩對妹妹的不滿時打斷他,想讓他別說了。好像母親也特別怕她,好像無論姑姑在哪裡,她都能聽到我父親的壞話,無論道路多麼漫長險峻,她也會像老鷹一樣,飛到聖賈科莫牧羊山,會把醫院所有疾病帶在身上,一下子飛到我們家裡,進入七樓的房子裡,她黑色的眼睛發出閃電,會把家裡的家具劈個稀巴爛。誰要是敢反抗,她就扇誰耳光。

  當然,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種抵觸情緒背後一定有些恩恩怨怨,但那時我對家裡的事情不太瞭解,尤其是我並沒把那個可怕的姑姑當作家裡的一員。她就是我童年的噩夢,一個乾巴巴的身影,像被魔鬼附身了,是夜幕降臨時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可怕影子。沒有任何徵兆,我忽然跟她長得很像,怎麼會這樣呢?我像她嗎?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漂亮,因為父親一直在誇獎我,我以為我會永遠這麼美。因為他的讚美,我以為自己擁有一頭漂亮無比的頭髮;因為他對我的寵愛,我以為自己一直很可愛;我習慣了他的讚美,也確信他說的是真的。現在我父母忽然對我很不滿,這讓我備受煎熬,是不是他們的不滿給我帶來了負面影響,讓一切變得黯淡?

  我在等著我母親說話,但她的反應並沒給我帶來一絲安慰。雖然她很討厭父親的所有親戚,她憎惡這個小姑子,就像討厭一隻趴在她腿上的蜥蜴。但她並沒大聲反駁:你瘋了嗎?我女兒和你妹妹哪裡像啦?她只輕輕歎了口氣:「你說什麼,才不是呢。」我愣在那裡,趕緊跑去把房門關上,不願聽接下來的話。我默默啜泣,直到父親過來叫我,我才停止哭泣。這時他像往常一樣,用好聽的聲音說:「晚飯好啦。」

  我兩眼通紅地走進了廚房,我盯著餐盤,他們給我提了一大堆有用的建議,教我如何提高學習成績,我默默忍受著。晚飯後我回到房間假裝學習,他們在電視機前坐下了。我感到一種難以遏制的痛苦,絲毫沒有減輕的意思。我父親為什麼說出了那句話,我母親為什麼沒有竭力反駁他?他們的表現究竟是出於對我分數的不滿,還是和學校沒關係,只是源於早已潛伏在他們內心的憂慮?尤其是我父親,他說出那句過分的話,難道就因為我的成績讓他一時不快?還是他犀利的目光已經洞察了一切?他早已看到了我糟糕的未來?也就是說,我已經一步一步開始走向墮落,他覺得很難過,卻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一整晚都很難過,第二天早晨我確信:如果我要拯救自己,就得親眼看看那個叫維多利亞的姑姑到底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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