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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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在那次打架事件後,詹尼和伊拉麗亞的表現並沒有好起來。他們依然無中生有,用想像出來的錯誤指責我。同時他們忽然轉變了陣營,很難說清楚其中的原因,他們不再覺得卡拉諾是個敵人——害死奧托的人,之前他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現在,他們在樓道裡遇到他,會親切地跟他打招呼,就好像他是一起玩兒的夥伴。他會有些可憐巴巴地擠擠眼睛,或者用手很克制地打個招呼,就好像很擔心打破一個界限。很明顯,他不想讓我受到衝擊,但兩個孩子期望更多,他們不滿足於目前的狀況。 「你好,阿爾多。」詹尼對他大喊。如果卡拉諾不回應他,沒有低著頭對他嘀咕一句「你好,詹尼」,他是不會罷休的。 我一把扯過兒子,對他說: 「你是怎麼回事兒?這麼沒有分寸,你應該禮貌一點。」 但他根本就不管我,會趁機提出各種無理要求,比如給耳朵打眼兒,戴耳環,第二天把頭髮染成綠色。 星期天——有時候,馬裡奧不能帶他們,這種情況比較多——我們在家時,特別讓人心煩,我們經常會相互指責,吵得很凶。我會把他們帶到公園裡,我讓他們玩旋轉木馬,一圈又一圈。秋風已經刮掉了樹上的黃葉和紅葉,落葉堆積在小路上,或者落入波河的水裡。但有時候,尤其是潮濕而多霧的星期天,我們會去市中心。他們在噴泉旁邊追逐嬉戲,地面上的噴口噴出白色的水流,而我會漫不經心地在周圍閒逛。我要小心,內心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在我脆弱時,有些情景會回到我腦海裡。有些時候我會特別不安,我儘量捕捉那些夾雜著南方口音的都靈話。 這會讓我回憶起童年那段讓人回味的溫柔時光,對過去的印象,歲月的積累,和家鄉保持適當的距離,特別適合回憶。更多時候,我會坐到一邊,在埃曼努埃萊·菲利伯托紀念館後面的臺階上。這時詹尼手上拿著他父親送給他的一把機關槍——那是科幻電影裡的道具,他會給妹妹上課,告訴她一九一五到一九一八年的殘酷戰爭。他會為死亡士兵人數、那些戰士青銅色陰鬱的臉,還有他們腳下的步槍而激動。我會看著花壇,盯著草地上冒出來的三個神秘而刺眼的煙筒,它們就像潛望鏡一樣,監視著灰色的城堡。我沒有任何感覺,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安慰我。儘管我想,現在我在這裡,我的兩個孩子活蹦亂跳,在一起玩兒。痛苦已經提煉過了,讓我有些無力,但沒讓我破碎。我時不時會用手指撫摸一下長襪上面一點的位置,那是伊拉麗亞給我留下的傷口。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很驚異,也很不安。還沒到週末,我下班在手機上聽到了萊雅給我的留言。她邀請我去聽一場音樂會,她說,她特別希望我和她一起去。她特別迷戀古典音樂,我聽出她的聲音裡有一絲興奮,還有提到古典音樂時的滔滔不絕。我不想出門,但就像那段時間我生活中的很多事,我都是強迫自己去做的。我有些擔心她暗地裡安排了我和那個獸醫再次見面,我猶豫了很久,不想整個晚上都繃著神經。最後我決定,無論那個獸醫去不去,音樂會總會讓我很放鬆,音樂總是會起到效果,會打開圍繞著某種情感、擰在一起的神經。就這樣,我打了一圈電話,安置好詹尼和伊拉麗亞。當我找到辦法後,我不得不說服他們:負責照顧他們的人是我的朋友,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可憎。最後他們同意了。伊拉麗亞冷不防提出了一個問題: 「鑒於你從來都不在家,就讓我們和爸爸一直生活在一起吧。」 我什麼都沒說,每次我想大喊大叫,都會被內心的恐懼抑制住,因為擔心自己可能重新迷失,我忍住了。我和萊雅碰頭了,我舒了一口氣,因為她是一個人。我們坐著出租車,去了城外一家小劇場。那棟建築就像個核桃殼,線條很平滑,沒有角。在那種環境下,萊雅認識所有人,所有人也都認識她,我感覺很自在,享受著她的名望和光彩帶來的關注。 在小小的音樂廳裡,有一段時間,全是窸窸窣窣、低聲呼朋喚友的聲音。大家都在相互打招呼,空氣中彌漫著香水的味道,還有人群的氣息。後來我們找位子坐下了,音樂廳裡安靜下來,燈光調暗了一些,樂手和一個女歌手入場。 「他們都特別棒。」萊雅在我耳邊小聲說。 我什麼都沒有說。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在那些樂手中間,我認出了卡拉諾。在聚光燈下,他看起來很不一樣,比平時顯得更高挑,他纖瘦優雅,每一個動作都熠熠生輝,他的頭髮也散發出貴金屬的光澤。 他開始演奏大提琴,和我同住一棟樓的那個男人的形象,一下子徹底消失,他變成了一個讓人振奮的幻影,渾身上下散發著無窮的魅力。那把大提琴像是和他渾然一體,他身上迸發出那些神奇的音符,活生生地和他的胸部、腿、手臂、手、入神的眼睛以及嘴緊密相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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