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埃萊娜·費蘭特 > 被遺棄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四六


  ▼第27章

  我動了動身子,感覺自己就剩下一口氣,很難把身體支撐起來。在熟悉的家裡走來走去,真是無頭無尾,什麼都幹不了。家裡所有空間都是分開的,都變成了距離很遙遠的平臺。五年之前,我第一次測量了這棟房子的尺寸,熟悉每個角落,我很用心地裝修了它。現在,我不知道從洗手間到客廳、客廳到儲物間、儲物間到玄關的距離。我把自己拽到這裡、拽到那裡,就像在玩一場遊戲,感到頭暈。

  「媽媽,你要小心。」伊拉麗亞抓住了我的一隻手說。我走路踉踉蹌蹌,可能快要跌倒了。我們來到玄關那裡,指了一下裝工具的箱子。

  「你拿著榔頭,」我說,「跟我來。」

  我們在家裡走動,她很自豪,用兩隻手拿著榔頭,好像終於為我是她母親感到高興,我也對此很高興。我們來到客廳,我說:

  「現在你用榔頭敲擊地板,永遠不要停下來。」

  伊拉麗亞做了個振奮的表情。

  「這樣,我們就會讓卡拉諾先生很生氣。」

  「正是如此。」

  「如果他上來抗議呢?」

  「那你就來叫我,我跟他說。」

  女兒去了房子中央,用兩隻手舉著榔頭,開始敲擊地板。

  現在我想該去看看詹尼怎麼樣了,我差點忘記他了,多麼不用心的母親。

  我們倆交換了個會意的眼神。我正要走開,這時我看到了一件物品,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在一個書架的下面。那是一瓶殺蟲劑,它應該在儲物間裡,此刻卻躺在地上,上面有奧托咬過的痕跡,噴頭的白色按鈕也掉下來了。

  我把它撿起來,仔細查看了一下,有些迷惑地看看四周。我看到了螞蟻,它們在書架下面排成隊,來來回回。它們又回來包圍這所房子了,也許它們是把房子連接在一起的唯一黑線,避免它徹底解體。如果沒有它們的決心,我想伊拉麗亞可能正在一片地板上,比我現在看到的她更遠。詹尼躺著的房間,可能已經無法抵及了,就像一座把浮橋抬起來了的城堡。奧托臨終所處的房間,就像黑死病的隔離醫院,無法進入。我自己的情感和思想、過去生活的記憶、外國的城市,還有我出生的地方,在那張桌子下傾聽我母親的故事,就像炎熱的八月光線中的一粒微塵。我打算不管那些螞蟻,也許它們並不是敵人,我不應該把它們趕盡殺絕。有時事情的堅實性是基於一些讓人煩惱的元素,雖然表面看起來,這些元素好像要破壞它的凝聚力。

  最後這個想法,發出的聲音很大,在不斷迴響,我不禁一震,那不是我的聲音。我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它甚至突破了伊拉麗亞頻繁的敲擊聲。我的目光從手上的殺蟲劑瓶子抬起來,看向了寫字臺:那不勒斯棄婦的身體像紙一樣單薄,她坐在那裡。我的兩個側面人工接合在一起。她通過我的血液活著,我看見她的血管紅紅的,露在外面,濕濕的,在跳動。她的喉嚨、聲帶,讓她震顫的呼吸也屬於我。她說完那句莫名其妙的話,繼續在我的本子上寫字。

  雖然我死死地待在原處,但我還是清楚地看到她在寫什麼。那是她的筆記,寫在我的筆記本上,她用我的字跡進行記錄。這個房間太寬敞了,我沒法集中注意力,無法搞清楚我身處何處、在做什麼、為什麼。夜晚很長,很難挨,所以我丈夫離開我了。在年老和死亡到來之前,他希望夜晚的時光很快過去。為了寫清楚,我需要進入每個問題的核心,進入到一個更小、更安全的地方,要抹去多餘的東西。我要縮小陣地,真正的寫作,就是從母親的懷裡發出的聲音。奧爾加,你要放下,翻過這一頁,從頭開始。

  昨天夜裡我沒去睡覺,那個坐在寫字臺前的女人對我說。但我記得,我上床去睡了。有一點困,我中間起來了,然後又去睡覺了。上床的時間應該很晚,我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橫著躺在床上,這就是我醒來時為什麼姿勢那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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