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牆(53)_瑪爾倫·豪斯霍費爾

五三

　　九月十日，我再次走進山谷，去給土豆田除草。土豆長得非常好。豆子也長高了許多。下了幾場雷雨，但稱不上狂風驟雨。這一次，我讓公牛和貝拉待在草場上。晴朗的天氣告訴我，不能讓這兩隻動物錯過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將近下午五點鐘時，我抵達了高山牧場。突然間，我發現小屋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猞」吃了一驚，然後怒吼著跑過了草場。我還沒有聽到過它在這片草場上發出如此憤怒和充滿仇恨的吠叫聲。我立刻就知道，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當小屋清楚地出現在視野裡時，我看出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一個人，一個陌生的男人站在草場上，公牛站在他的面前。我能看出公牛已經死了，像一座巨大的、灰褐色的山丘。「猞猁」跳向那個人，去咬他的喉嚨。我吹著尖厲的口哨，制止了它，它順從了，但依然怒視眈眈，皮毛凌亂地站在那個陌生人面前。我沖進小屋，從牆上拿下獵槍。這只用了幾秒鐘，但幾秒鐘就要了「猞」的命。為什麼我沒有跑得更快？正當我跑過草場時，我看到了斧頭的閃光，聽到了「猞」的腦殼沉悶的碎裂聲。

　　我瞄準並扣下了扳機，但那時「猞猁」已經死了。

　　斧頭從那個人的手中掉落，他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旋轉著，摔倒在地。我根本沒有看他，而是跪在「猞利」身邊。我沒有看到傷口，只有它鼻子裡滴出的一點鮮血。公牛被用非常可怕的方式殺死了，它的頭顱被砍成了好幾塊，躺在一大攤血漿裡。我抱著「猞」回到小屋裡，把它放在長椅上。它突然間變得又小又輕盈。然後我聽到貝拉的吼叫聲從遠處傳來。貝拉緊緊地擠在牛圈的牆邊，嚇得魂飛魄散。我把它領進了牛圈裡，試著讓它安靜下來。然後我才注意到那個男人。

　　我知道他一定死了，這個目標很大，我不會打偏。我很高興他死了，要讓我殺死一個受傷的人類是很困難的。我本來也不想讓他活下去。或者我還是想的，我不知道。我把他翻了過來。他的身體很重。我不想清楚地看到他。他的臉很醜陋。他的衣服又髒又破，是用昂貴的織物做成的，由一個好裁縫縫製而成。也許他是像胡戈那樣的狩獵承租者，或者是胡戈經常邀請的律師、董事和實業家之類的人。無論他過去是什麼人，現在他都已經死了。

　　我不想把他就這樣留在這片草地上，不想讓他和死去的動物一起躺在無辜的青草之間。所以我抓住他的腿，把他拖到了那個瞭望點。那裡的岩石很陡峭，碎石坡上在六月份會有杜鵑花盛開，我把他從那裡推了下去。我讓公牛躺在原處。它太大、太重了。到了明年夏天，它的骨頭會在草地上消泯，鮮花和青草會掩沒它，它會慢慢沉陷到被雨水濡濕的泥土裡。

　　我在傍晚給「猞猁」建了一處墳墓，在那叢氣味芬芳的灌木下。我把墳挖得很深，把「猞猁」放進去，用泥土蓋住它，再把土踩實。然後我感到非常疲憊，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我在井邊洗了澡，然後走進牛圈裡去找貝拉。它一滴奶也沒有，還在瑟瑟發抖。我給它盛了滿滿一碗水，但它沒有喝。然後我坐在長椅上，等著長夜降臨。那是一個明亮的星夜，冰冷的風從岩石上吹下來。但我比風更冷，沒有覺得在受凍。

　　貝拉又開始咆哮了。最終我拿起稻草床墊，走進牛圈。我穿著衣服躺到床墊上面。直到這時，貝拉才安靜了下來，我覺得它睡著了。

　　我在第一縷晨光中醒來，然後收好背包，又收拾了一大包行李，拿上獵槍，帶著貝拉離開了高山牧場。月亮平淡而蒼白地懸掛在空中，第一縷晨光染紅了岩石。貝拉垂著頭慢慢走著，有時它會停下來，發出沉悶的咆哮聲，回頭眺望。

　　我把所有非必需品都留在了高山牧場上，它們至今還留在那裡，我不會上去取了。或者這一切也會過去，我還會再次踏上高山牧場。

　　我把貝拉帶進舊牛圈裡，給它喂了食，然後回到了狩獵小屋裡。晚上，那只貓來了，躺在我身邊，我精疲力盡地睡著了，沒有做夢。

　　第二天，我繼續自己的日常工作。貝拉又咆哮了兩天，然後就安靜了下來。只要天氣好，我就讓它到林中空地上吃草。接下來的一天，我開始修整道路。這項工作持續了十天。十月到來了，我收穫了土豆、豆子和水果。然後我犁地，給田地施肥。我在春天鋸了很多木頭，陽臺下面已經放不下了。乾草必須得收割了，但這項工作也只持續了一個星期，最終我的身體感到難以承受，就放棄了毫無意義的逃避，沉浸在思緒裡。我沒有想出什麼結果。我不理解所發生的事情。直到今天，我仍然在想為什麼那個陌生的男人要殺死公牛和「猞猁」。我對「猞猁」吹了後退的口哨，它不得不無助地等待著，等待自己的腦殼被擊碎。我想知道為什麼那個陌生的男人要殺死我的動物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一點，也許這樣更好。

　　十一月，冬天到來了，我決定開始寫這份報告。這是我的最後一次嘗試。我總不能整個冬天都坐在桌邊，腦子裡面思考著那個問題，沒有任何人，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我寫這份報告幾乎用了四個月的時間。

　　現在我非常平靜。我能看到一小段時間以後的生活。我能看到這還不是終結。一切都會繼續下去。從今天早晨開始，我很確信貝拉懷上了一頭小牛。誰知道呢，也許還會有新的小貓。公牛、珍珠、「老虎」和「猞」都再也不會複生，但還會有新生命的降臨，我不能忽視它們。等到沒有爐火也沒有彈藥的時刻來臨，我將面對這一切，並尋找一條出路。但現在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只要天氣轉暖，我就會把房間改建成貝拉的新牛圈，我也會成功地鑿出那道門。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做，但這肯定不會難倒我。我會待在貝拉和新的小牛犢的身邊，日夜看守著它們。只要我還活著，記憶、悲傷和恐懼就會留存，在此之外，還有繁重的勞作。

　　今天，二月二十五日，我結束了我的報告。這裡沒有多餘的紙了。現在的時間接近下午五點鐘，天依然很亮，不用點煤油燈也可以寫作。烏鴉已經飛走了，在森林上空尖叫著。等到它們都飛走了，我就會走到林中空地上去喂那只白烏鴉。它已經在等著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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