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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三月二十日,它把孩子們帶給我看。三隻小貓都圓嘟嘟的,皮毛富有光澤,但沒有一隻像珍珠一樣是長毛貓。其中一隻的臉比較窄,我猜它是一隻母貓。這麼小的貓很難判斷性別,而且我在這方面的經驗很少。從那時起,老貓和它的孩子們就在房間裡玩耍。它們給「猞」帶來了一種特別的樂趣,「猞猁」表現得好像是它們的父親。小貓們意識到「猞」不會造成傷害後,開始像自己的母親一樣騷擾它。有時候,「猞猁」厭倦了它們的搗亂,認為它們該睡覺了,就小心翼翼地叼起它們放進櫃子裡。剛放下最後一隻,第一隻已經跑回了房間。老貓看著它們。如果我曾經看過貓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那麼就是這只老貓了。最後老貓站了起來,打了小貓幾巴掌,接著把它們趕進櫃子裡。它對待這些小貓比對待珍珠要粗魯得多。但這也是有必要的,因為它們非常頑皮和狂野,愛玩愛打架。看來是卡奧卡奧先生的基因完全占了上風。它們整天都在小屋裡鬧騰,我總是要時刻關注著,以免踩到它們。

  不知怎的,有一天中午,就在它們瘋狂地玩追逐的遊戲時,那只窄臉的小貓突然開始抽搐,幾分鐘之內就死掉了。我沒有注意到它,不知道它經歷了什麼。它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傷。老貓立刻跑去找它,懷著悲傷,溫柔地舔了舔它,但為時已晚,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把小貓埋在珍珠的墓地附近。老貓找了它一個小時,然後就專注於照顧另外兩隻小貓,好像從未有過第三只小貓。它們似乎也不想念自己的同胞。「猞猁」剛好不在家,它回來後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著我,然後走到櫃子前面查看。有什麼東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但我確信它已經注意到少了一隻小貓。現在,只有我有時依然會想起那只窄臉的小貓。它是撞到頭了,還是得了什麼病?我慶倖它沒有承受太久的疼痛,也因為知曉它的結局而感到寬慰。當然,我沒有像珍珠死去的那次一樣悲傷,但還是有點想念它。

  剩下的兩隻小貓漸漸長大,並且證明確實是公貓。自從天氣暖和起來,它們開始在門外玩耍,這讓我很擔心,因為它們總想爬進灌木叢。它們很早就開始捕捉蒼蠅和甲蟲,並痛苦地見識了大山蟻。它們的母親起初密切地關注它們,但是我注意到,照顧孩子開始讓它變得非常疲憊。無論如何,它打它們巴掌時越來越用力。我不能為此責怪它,兩隻小貓都太野太不聽話。我叫它們「老虎」和「黑豹」。「黑豹」是淺灰色與黑色的條紋,「老虎」是紅棕色的皮毛,上面有著深灰色與黑色的條紋。當我有空時,我喜歡看它們像猛獸一樣打鬧。於是,這兩隻公貓都有了名字,而小公牛依然沒有名字。我什麼名字也想不出來。那只老貓也沒有正式的名字。我已經給它起了上百個昵稱,但從來沒有一個長期的正式名字。我覺得它也不會習慣有正式的名字。

  烏鴉在天氣變暖的時候就去了未知的夏季領地,因此,可能對小貓構成威脅的危險已經解除,而且貓頭鷹的聲音也聽不到了。有時我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想著「黑豹」和「老虎」的血統,覺得它們很可能有機會生存下來。當然,我並沒有做到完全不去關注它們。我已經開始擔心它們。我希望它們可以很快長得又大又健壯,從聰明的母親那裡學到所有的生存技巧。但在它們學會捕蒼蠅以外的任何東西之前,「黑豹」就消失在了灌木叢中,再也沒有回來。「猞」找過它,但沒有找到。也許它被捕食的野獸抓走了。

  現在只留下「老虎」一隻小貓。它找了很久自己的兄弟,叫了很長時間。沒有找到「黑豹」,它又開始和它的母親、「猞猁」或者我一起玩耍。如果沒有人關心它,它就會去追逐蒼蠅,玩小樹枝或者是我用犯罪小說的書頁為它卷成的小紙球。看到它形單影隻的樣子,我感到非常難過。它長得很漂亮,很符合它的名字。我從未見過比它更狂野、更活潑的公貓。隨著時間的流逝,它成了我的貓,因為它的母親不想再理它了,而「猞猁」害怕它的利爪。所以它完全依賴我,時而把我當作某種母親的替代,時而當作玩伴。我被這只貓抓傷很多次,直到它終於意識到,在遊戲中必須收起爪子。

  在小屋裡,它撕咬所有能夠到的東西,還在桌腿和床柱上磨爪子。但我並不介意。我本來也沒有什麼珍貴的家具,就算有的話,一只有生命力的貓對我來說也比最為精美的家具更重要。「老虎」還會經常出現在我的報告中。我和它在一起的時間甚至沒有超過一年。我現在依然很難理解,這樣一個生氣勃勃的生物為什麼會死去。有時我會想像,它是去森林裡找卡奧卡奧先生,去過自由的野外生活了。但這只是白日夢。我當然知道它已經死了。不過我總是忍不住想像它會回來找我,至少是暫時回來。

  也許明年春天老貓會再次跑進森林裡,再次產下一些幼崽。誰知道呢。那只大山貓可能已經死掉了,或者我的貓在去年的一場大病之後再也不能生育了。但如果真的又有小貓出生,一切就會重演。我會努力不去關注它們,然後喜歡上它們,最後失去它們。有些時候,我期待著內心無牽無掛的時光。我厭倦了被奪走一切。沒有任何出路,因為只要森林裡還有可以讓我去愛的生靈,我就會去愛。一旦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也會停止生活。如果所有人都是我這樣的人,那麼永遠都不會有那道牆壁,那個老人也不會在石化後躺在自己的井邊。但我明白為什麼其他人總是能夠占上風。愛上和關心他人是一件非常耗費力氣的事情,比殺戮和毀滅要難很多。養育一個孩子需要二十年,但殺死一個孩子只要十秒鐘。就連公牛也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長得又高又壯,但殺掉它只需要揮幾下斧頭。

  我想起了貝拉耐心地懷著它、給它提供養分的漫長時光,想起了它出生時的艱難時刻,還有它從一頭小牛成長為一頭公牛的漫長時光。一定要有陽光,這樣它才能有青草吃;一定要有水流從地下湧出、有雨水從天上落下,這樣它才能有水喝。它必須被撫摸和刷洗,它的糞便必須被清除乾淨,這樣它才能躺在乾燥的地上。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我只能從中看到可怕的混亂和罪惡。也許殺掉它的人是個瘋子;但即使是瘋子,他也洩露了自己的想法。這個人心裡一定一直就有隱秘的殺戮願望。

  我甚至為他感到遺憾,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但我會不斷地努力根除這種人,因為我無法容忍這種人繼續著謀殺和毀滅的行徑。我不認為森林裡還有和他一樣的人,但我變得像我的貓一樣愛懷疑了。我的步槍總是上膛掛在牆上;不管去哪裡我都帶上鋒利的刀子。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情,也許我現在已經理解那些謀殺者了。他們對一切能夠創造出新生活的事物一定都懷著巨大的仇恨。我可以理解這一點,但我必須對抗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人保護我或者為我工作,好讓我可以安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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