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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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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屋裡閑了兩天,清洗衣物,完成了縫紉活兒,之後就開始了修整道路的工作。我帶著鋤頭和鐵鍬走進了峽谷。沒有推車的話,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所以我用鋤頭敲開路面,均勻地鋪開碎石,再用鐵鍬壓嚴實。下一次暴雨會沖刷出新的水溝,那麼我就得再次把溝壑填平,然後壓嚴實。我非常需要一輛推車。但胡戈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甚至從來沒想過要親自修整道路。我相信他更想買一個地下掩體,但是不敢這樣做,因為這個想法與社會太格格不入了,而他很介意成為標新立異的人。所以他不得不滿足於折中的措施,這些措施更像是一種娛樂,只是為了稍微平復一下他的恐慌。 他肯定非常清楚如何在有些時候把他那些黑暗的恐懼都拋到一邊,心無旁騖地工作,繼續生活下去,因為他是一個非常講究實際的人。正如我所說的,推車似乎從未出現在他有關劫後餘生的幻想裡。因此,現在道路狀況很差。我只能用路上現成的石頭來鋪路,但時間長了,碎石就會越來越少,岩石就會裸露出來。儘管我可以用小溪旁邊的碎石很好地填平道路,問題只是如何運輸。我可以裝滿一麻袋的碎石,用樺樹枝墊著,拖過道路。也許十五袋就夠了,這很難估算。也許一年前我還願意嘗試一下。如今,我覺得這樣做並不值得。即使是沿著乾涸的河床把乾草拖回家都很累,更不用說拖十五袋碎石到路上去了。 九月六日,我去土豆田看了看,發現塊莖還是很小,葉片還是青綠色的。因此,我不得不再忍耐幾個星期,但那些小小的塊莖給了我新的希望。只要我不把土豆吃光,而是儲存下來一些,土豆田就可以成為如今對我而言相對安全的基石。只要沒有氣象災害毀掉收成,我就永遠不會挨餓。 豆子也幾乎成熟了,儘管不是所有豆子都發芽了,但已經長出來了很多。我想把大部分都留作種子。總之,我的努力開始有了成果,而且時機很適合,因為修整道路的工作已經讓我精疲力盡。接著連續下了幾天雨,我只幹必須幹的活兒,其他時間都躺在床上。我甚至白天也睡覺,睡得越多,就越覺得疲倦。我不知道當時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也許是因為缺少重要的維生素,也許只是因為過度勞累。「猞利」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它總是跑過來找我,用鼻子推我,當這一切都起不到作用時,它就把前爪伸到床上,大聲吠叫,讓我無法入睡。那時,曾有一瞬間,我就像憎恨奴隸主一樣憎恨它。我咒駡著穿好衣服,拿起步槍,帶著它出門。這次散步也很及時。家裡一點肉都沒有了,我也已經把最後一些寶貴的麵條喂給了「猞?」。我成功地射殺了一頭弱小的雄鹿,「猞猁」再次對我感到滿意。我努力表現出受到鼓舞的樣子,把鹿背回了家。那時候,在經過了理性的思考後,我只射擊弱小的雄鹿。我擔心這片領地裡的野生動物只是稍有減少,如果不加以限制,它們將會過度繁殖,幾年後,它們在吃空的森林裡將會陷入困境。為了避免未來的困境,我盡可能地只獵殺雄鹿。我現在也不認為那時的想法有什麼問題。如今,過了兩年半,我發現鹿的數量比以前更多了。如果我能離開這裡,我會在那道牆壁下面鑽出一個足夠深的洞來,這樣的話,這座森林就不會變成一個陷阱。那些鹿會找到一片肥美、遼闊無邊的草場,或者遭遇突然的死亡。兩者都比被囚禁在一座被吃空的森林裡要好。在這裡,所有的掠食性動物都被消滅了,除了人類,野生動物不再有什麼天敵。有時我閉上眼睛就能想像出森林裡壯觀的大遷徙景象。但那只是幻想。顯然,人永遠不會停止白日做夢。 我把那頭鹿剁成大塊——這項工作起初對我來說非常費力——再撒上鹽,放到桶裡醃制,然後把一個大蓋子緊緊地綁在上面,把桶帶到一處泉水那裡,浸在冰涼的水流中。泉水從一棵樺樹下湧出來,在樹根之間一處深深的窪地裡彙聚成一個小池塘,然後再流出幾米遠,最後消失在地下。胡戈邀請來狩獵的一個客人——一個矮小的、戴眼鏡的男人——有一次聲稱,整座山谷,甚至整個山脈都建立在一個巨大的洞穴之上。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否屬實,但我經常看到一處泉水或一條小溪在地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那個矮小的男人說得對。 有關洞穴的想法有時會在我腦海裡持續好幾天。聚集在洞穴裡的水應該非常清澈,因為得到了泥土與石灰岩的過濾。也許洞穴裡也有動物——洞穴蠑螈和白色的盲眼魚。我可以想像它們在巨大的鐘乳石穹頂下沒完沒了地遊動。除了流水的潺潺聲與嘩嘩聲,什麼也聽不到。還有什麼地方能比那裡更寂寞呢?我將永遠都見不到那些蠑螈和魚。也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只是設想,就算是在洞穴裡,也會有一些生命。洞穴有一些非常吸引人的地方,同時也會讓人感到恐懼。在我還年輕時,死亡對我來說就像是一種人格侮辱,我經常想像自己隱居到一個洞穴裡,然後死去,永遠也不被人發現。這種想法對我來說依然有一定的吸引力。這就像小時候玩的遊戲,有時我還是願意回想起來。 我現在不需要躲到一個洞穴裡死去了。在這裡,當我死去時,沒有人會在我身旁。沒有人會撫摸著我,注視著我,把他們生機充沛的溫熱手指按在我漸漸冷下來的眼皮上。在我臨終的床前,他們不會竊竊私語,不會互相耳語,也不會讓我吞下他們最後一滴苦澀的淚水。有一段時間,我覺得當我死去時,「猞」會為我哀嚎。結果卻是另一番景象,而且這樣更好。「猞」很安全,我再也聽不到人類的聲音,也聽不到動物的嚎叫聲。沒有什麼能讓我回到舊日的痛苦之中。我依然熱愛生活,但總有一天,我會覺得活夠了,對生活即將走向結束而感到高興。 當然,一切也可能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樣子。我還遠未安全。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回來,把我帶走。會有一些陌生人找到我這個他們眼裡的陌生人。我們之間將無話可說。如果他們永遠也不來,我會覺得更好。在第一年裡,我卻不這麼想,也沒有這樣的感受。所有的事情幾乎都不知不覺地發生了變化。因此我也不敢做出太長遠的計劃,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再過兩年、五年或者十年後會有什麼樣的感受和想法。我對此沒有一點預感。我不喜歡毫無計劃地活著。我已經成了一名農民,而農民就必須做計劃。但我可能只是一個挫敗的農民。也許我的孫子和孫女們現在已經變成了輕率的蝴蝶。我的孩子們已經放棄了所有的責任。我不再傳遞生命與死亡。就連陪伴我們許多代人的孤獨也將隨著我的死亡而終結。這不是好事,也不是什麼壞事,只是簡單的事實。 那麼,我該如何度過這個冬天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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