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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個小時後,我走進小屋,為我和「猞」加熱了剩下的豬肉燴飯,然後煮了一點咖啡,想讓自己的頭腦變得清醒,在這個過程中還抽了三支煙。那是最後幾支煙了。胡戈是個大煙槍,他無意中把四包香煙都放到了大衣口袋裡,然後帶進了村子,還沒有把下一個狩獵季的香煙儲備送到狩獵小屋。抽完那三支煙後,我在房子裡實在待不下去了,於是又和「猞猁」一起回到了峽谷。那只獵犬不緊不慢地跟著我,緊緊地跟在我的腳後。我幾乎一口氣走了一路,直到遇到了那垛柴堆,便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地伸出手,直到觸碰到那道寒涼的牆壁。儘管我本來也沒期待事情能有什麼轉變,但這一次帶來的震驚遠比第一次來得強烈。

  小溪依然壅塞著,但另一側的溪流變得更寬闊了一點。我脫下鞋子,開始涉水而行。這一次,「猞」猶豫而不情願地跟著我。它並不怕水,但溪水像冰一樣涼,而且漫到了它的腹部。我看不到那道牆壁,這讓我感到困擾,因此折斷了一捧榛樹枝,開始把它們沿著牆壁插在地上。這項活動對我來說似乎是最為緊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它佔據了我很多時間,這樣我就不需要思考了。我就這樣把樹枝插得整整齊齊。道路現在開始攀升了一點,我再次來到了可以看到那棟小農舍的地方。

  那個老人依然站在井邊,掬水的手對著他的臉。從我這裡望過去,那一小片山谷充滿了陽光,空氣在森林的邊緣顫抖著,呈現出金綠透亮的顏色。現在「猞」也可以看到那個人了。它吃了一驚,然後伸長脖子,發出一聲漫長而可怕的嚎叫。它明白了,井邊的那個東西不是一個活著的人類。

  它的嚎叫折磨著我,某種東西逼得我也想一起嚎叫。這個聲音拉扯著我,好像要把我扯成碎片。我抓住「猞利」的項圈,拉著它繼續走。它陷入了啞默,顫抖著跟隨我。我緩慢地沿著牆壁摸索,把一根又一根樹枝插在地上。

  當我回過頭看時,視線可以沿著新的邊界直到小溪。這看起來就像孩子們的遊戲,一個愉快而無害的春季遊戲。在牆壁另一側,果樹的花朵已經凋謝,長出了熠熠發光的鮮綠色的樹葉。這道牆壁現在逐漸向山上爬升,爬到了山坡草地中間的一片落葉松那裡。從這裡,我還可以望見另外兩棟農舍和一部分山谷。我開始生自己的氣,因為我忘了帶上胡戈的望遠鏡。無論如何,我看不到一個人類,甚至看不到任何活著的生物。那些房屋上面沒有升起炊煙。經過一番思考後,我認為這個不幸的事件一定是在傍晚發生的,呂特林根夫婦那時候還在村子裡,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然後被嚇了一跳。

  如果井邊的那個男人死了,而且我對此不再懷疑,那麼山谷裡的所有人肯定都已經死了,不僅僅是人,還有所有動物。現在只有草地上的青草依然在生長,青草和樹木;細嫩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光芒舒展開來。

  我站在那裡,用兩隻手掌緊貼著寒涼的牆壁,凝視著對面。突然之間我什麼都不想看了。我呼喚開始在落葉松下面挖掘的「猞」,然後我們就回去了,一直沿著那個小小的玩具一樣的邊界走。跨越了小溪之後,我在通往那塊岩石的道路上放置了一些樹枝,然後慢慢地走回了狩獵小屋。在經歷了峽谷青綠色的幽涼光線之後,當我們踏上林中空地時,強烈的陽光突然撲面而來。「猞猁」似乎已經受夠了這次冒險,它跑進房屋,蜷縮在壁爐洞裡。和往常一樣,當它感到困惑不安時,會發出幾聲歎息和嗚咽,然後就睡著了。我羡慕它的這種能力。現在它睡著了,我開始懷念它一直發出的輕微躁動。無論如何,家裡有一隻熟睡的獵犬還是比徹底獨自一人要好一些。

  胡戈自己不喝酒,但還是儲存了少量的白蘭地、杜松子酒和威士忌,供來這裡狩獵的客人們飲用。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坐在大橡木桌邊。我沒想把自己灌醉,只是在絕望地尋求解藥,想把沉悶的恍惚從頭腦裡驅趕出去。我注意到,我喝威士忌時把它當成了我的威士忌,也就是說,我不再相信它原來的主人還會回來。這一點讓我感到有點震驚。喝了三口酒之後,我就懷著一陣噁心把杯子推開了。酒的味道就像是在堿水液裡浸泡過的稻草的味道。我的頭腦裡一片混亂,全是我無法理解的東西。我確信自己被困住了,被一道一夜之間倒塌或是生長起來的無形的牆壁所困住了,而我無法為此找到任何解釋。

  我感受到的既不是憂慮,也不是絕望,任何感受都不足以應付這種狀況。我的年紀已經足夠大了,知道自己肯定不會倖免於難。在我看來,最重要的問題是,究竟是只有這座山谷還是整個國家都遭受了這次不幸。我決定先假設是前一種情況,因為這樣的話我就還有希望,過幾天就可以從這座森林監獄裡被解救了。在今天的我看來,我好像是從那時開始就不相信這種可能性了。但並不是那麼確定。無論如何,我有足夠的理智,因此不會在一開始就放棄希望。過了一段時間,我注意到我的腳開始疼痛。我脫下鞋子和長筒襪,發現腳後跟起了水泡。洗完腳之後,我用油膏和滑石摩擦了一下腳後跟,然後決定重新佈置一下狩獵小屋,這好像是我最能接受的解決方式了。

  首先,我把露易絲的床從臥室推到了廚房,靠著牆,這樣就能看到整個房屋和門窗了。我把露易絲的那塊羊皮毯鋪在了床前,暗暗希望「猞」會在那裡安睡下來。但沒有什麼用,它還是睡在壁爐洞裡。我還把床頭櫃從臥室搬了出來。過了一段時間,又把衣櫃搬到了廚房。我關上了臥室的百葉窗,然後給廚房的門上了鎖。我還把樓上的房間都上了鎖,把鑰匙掛在大灶台旁邊的釘子上。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可能是出於本能。我必須能夠看到一切,並且在遇到襲擊時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把胡戈那支上了膛的步槍掛在床邊,把手電筒放在床頭櫃上。我知道我採取的所有措施都是針對人類的,這些行為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既然到目前為止,每一種來自人類的危險都依然能構成威脅,我就沒辦法這麼快適應下來。我在生活中認識的唯一敵人就是人類。我給鬧鐘和手錶都上了發條,然後把堆在陽臺下面的砍成段和劈成塊的木頭拿了進來,放到廚房裡,堆在大灶台旁邊。

  這時,傍晚已經來臨,清涼的空氣從山上吹進房屋裡。陽光依然照耀著林中空地,但所有的顏色都開始逐漸變得更寒冷、更堅硬。一隻啄木鳥在林中發出啄木頭的聲音。我很高興能夠聽到它的聲音,以及井水的飛濺聲。井水湧成一根手臂般粗的水柱,沖進木水槽。我把大衣披在肩上,坐在屋前的長椅上。我可以從這裡看到通往峽谷的道路、獵人住的小木屋、那間倉庫,以及後面烏黑的雲杉樹。有時,我想像自己聽到了從峽谷裡傳來的腳步聲,但每一次都是錯覺。有段時間,我停止了思考,單純地觀察著幾隻大山蟻,它們排成一小隊,匆匆忙忙地從我身邊經過。

  啄木鳥停止啄木頭。空氣變得越來越清涼,光線變成了寒冷的幽藍色。我頭頂的一小塊天空變成了玫瑰般的粉紅色。太陽消失在了雲杉樹後面。天氣預報說得對。這時候我想起了車載收音機。車窗降下來一半,我按了按那個黑色的小按鈕。過了一小段時間,我聽到了一些輕柔、空洞的嗡鳴聲。前一天,露易絲在路上收聽了令我感到惱火的舞曲。但現在我很願意聽上一小段音樂。我不停地轉動旋鈕,但聲音沒有改變,遙遠又輕柔的嗡鳴聲,也許這聲音只是來自那個小音響的機械裝置。當時我就該明白的,但我不想弄明白。我寧可告訴自己是那個東西一夜之間壞掉了。我試了一次又一次,除了那種嗡鳴聲,沒有任何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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