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80)_格德·布蘭騰伯格

八〇

　　▼第十五章　城市漫步記

　　佩特羅尼站在十字路口的大型娚士服裝店旁，等著紅綠燈上小小的紅色女人圖標變成綠色。街對面的廣告牌上，印著「絲滑之胸」胸部脫毛膏的巨幅熒光廣告。在其中一幅海報上，一個女人拉開娚人的襯衣領口，皺著眉頭往裡探看。下一幅海報上，兩人的動作完全沒變，但女人對娚人襯衣下經過打理的胸部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為了月經園遊會當天的運動，佩特羅尼任由胸毛長了出來，從此再也沒有考慮過脫毛。任何脫毛劑都會刺痛他的皮膚，再說了，這就是他本來的樣子，他也終於接受了自己的模樣。他的胸前會長毛，就這麼簡單。

　　紅綠燈上的綠色小女人圖標出現了，幾個騎自行車的姑娘在人行橫道上疾馳而過，衝撞著擦過他的身體，互相大喊大叫。他連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知道她們在扯著嗓子嚷嚷，但毫無疑問，她們彼此知道對方在吼什麼。

　　這是一個溫暖的秋日。許多女人光著膀子在街上走來走去，各種形狀的乳房在他周圍震顫躍動，有的圓而彈性十足，有的長而鬆弛下垂，有的幾乎和娚人一樣一馬平川。各式各樣的乳房，全都彈跳著沖他而來。他心想，從前的他曾覺得這些軀幹是如此美麗。事實上，即使到現在，他不是還會對這樣的身體心生豔羨嗎？他感覺襯衣下的皮膚開始冒出汗來。

　　街道上一派車水馬龍，許多家庭都要出城去鄉下度假。佩特羅尼看著汽車駛過，女人坐在方向盤後面，主夫坐在副駕，娃娃們坐在後座上。他在街角的一家銀行前停了下來，櫥窗裡陳列著一本銀行的小冊子，光滑的白紙上用亮藍色的字母寫著「為你和家人打造安穩未來」幾個字。封面上有一個女人，只見她坐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翻閱著一些銀行票據，一個娚人站在她的身後，露出開心而信任的笑容。宣傳冊上寫著：「歡迎使用我們的政府擔保貸款，為家人、娃娃和自己投保。」下一張圖片上，是一幢用這種可靠貸款購置的安居之所。再下一張圖片上，便是女主人和家人安居樂業的場景。女主人坐在椅子上，主夫站在一邊，娃娃們在地板上玩耍，一切都是那麼安全、安心。

　　佩特羅尼走在伊加灣的街道上，腦中翻來覆去，把給格羅的信寫好又推翻。他想念她，但一想到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這股想念便戛然而止。但接下來，對她的種種迷戀又浮上心頭，想念便再次被點燃。但是，這些迷戀到底是什麼呢？是由什麼組成的呢？讓他入迷的，難道是被她主宰的感覺嗎？他可以順著這個思緒一直思考下去。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既是，又不是。

　　但是，他在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他要給她寫信，告訴她，他會在她分娩的時候去大產宮。他會到那兒去參加儀式，也會接受嬰兒，但他不要她提供父職庇護。

　　這種做法違背了一切習俗和傳統。誠然，沒有人嚴令只有擁有父職庇護的父親才能到大產宮，這只不過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但事實是，他想要這個娃娃。格羅知道他想要，所以多次以墮胎威脅他，但這只是為了擾亂他的心，讓他求她把娃娃生下來。他在電話裡跟她探討過這件事。

　　「但我希望你來決定。」她說。

　　「這種讓你能在我餘生都凌駕於我之上的決定，我現在不能做。」他回答說。

　　他覺得自己非常決絕。他沒有屈服，而是態度強硬。他想過自己的生活，但也為此感到內疚。事情就是這樣。

　　「生下我們的娃娃，只是女人對付我們的武器，」鮑德裡安說，「你不能讓步。」鮑德裡安一直夢想著成為校長千金的主夫，到了將來順理成章地成為校長的主夫，但現在他也下定決心，永遠不要父職庇護。「我可不想做女人三倍的活兒。」鮑德裡安會這麼說。這句話是如此簡單，卻又讓人感覺如釋重負。

　　佩特羅尼走進一家圖書館。他的時間很寬鬆，參加的會議要到晚上才開始，他可以在圖書館裡寫信。那裡的環境總是那麼靜謐。但一進圖書館，他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他有些不安地掃視著書架。也許他應該讓自己平靜下來，讀幾本有關農業的書。他和鮑德裡安在內陸的農業區找過工作，兩人已在等候名單上被擱置了兩個月，卻沒有接到任何通知。辦公室值班的娚人說：「娚人是很難找到這些工作的，如果能跟那裡的女人搭上關係，就要容易多了。」他們聽說，最近勞動力短缺。

　　「要是沒長奶子，就找不到好工作，」鮑德裡安說，「好像活兒是用奶子幹的一樣！」

　　他掃視了一下書架。

　　「我能幫你嗎？」說話人是圖書管理員。

　　「是的，你們有關於基佬的書嗎？」

　　圖書管理員臉紅了。「我們這裡沒有，」他說，「但別的地方有一本，克利福德·萊恩的《沉寂的深淵》，是母元508年用筆名出版的。需要我從中央圖書館調出來嗎？」

　　「是的，麻煩你。」

　　佩特羅尼快步走回去，在圖書館花園裡的一張長凳上坐下。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生出這麼奇怪的念頭，現在，他已經沒臉再回去找農學方面的書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婆站在樹下，帽子擱在面前的地上，她正在吹口琴，卻總是跑調，難聽得讓人直想捂耳朵。娚人們提著裝滿食品的大袋子，步履匆匆地走過，其中許多人高大肥胖，吃力地邁開兩條腫腿一搖一擺地往前移動，汗珠從襯衫裡滲出，在腋窩下形成兩大片黑斑。年紀大一些的娚人戴著假髮，假髮下也同樣汗水淋淋。為什麼辛苦操勞的娚人總是長著一雙肥碩的、病態的腿，走起路來總是那麼吃力？佩特羅尼心裡納悶。就好像年老色衰的娚人在生活中唯一能找到的意義，就是拖著幾百個裝滿零食和食材的各式包袋，到處走來走去。

　　他打開買來的報紙，有點兒讀不進去，於是便看起漫畫來。報紙上通常會有一系列的漫畫，描繪大塊頭的娚人責駡邋裡邋遢的瘦弱女人的情景。天母在上！佩特羅尼心想：「這些漫畫裡的娚人又高大又壯實，真難想像圖上的房子怎麼能容得下他們的身體。」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