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54)_格德·布蘭騰伯格

五四

　　▼第四章　魚兒與浪漫

　　「我們從克拉拉·斯帕克斯的作品中看到，她對社會結構的所有主要方面都進行過深刻的分析，」格羅·梅之女緊盯著佩特羅尼說，「你當然知道，我對她的理論所表達的內容有著深入骨髓的感觸。對我來說，這些東西不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在現實中，我的姥姥芭雅是個純粹的斯帕克斯主義者。儘管她從屬於工人階級中一個逐漸衰落的部分，卻對這些理論了如指掌。她做到了。多虧了她，我今天才站在這裡。也是多虧了她，你們才能夠來到這裡。」

　　在戀人面前，佩特羅尼再次變得軟弱和順從。他想，他理應對她感恩戴德。雖然聽起來有點兒自相矛盾，但幾乎可以說，娚權運動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為一個女人。難道格羅不應該對娚權運動的發展發揮一些影響嗎？難道這就是他應該對她表示的謝意嗎？

　　「佩特羅尼，階級差異是社會的禍根。對於這一點，你跟我一樣心知肚明。這麼多年來，包括你我在內的所有人難道還沒有為此付出代價嗎？你母親不是因為我配不上你而反對過我們的關係嗎？對她來說，漁娘代表著低等惡劣的階層。當來自低種姓落後階層的人向她的兒子求婚時，她內心的階級本能便被喚醒了。在那個關頭，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露絲·布拉姆——地主世家的女兒。她關於平等主義社會的一切理論，在這時土崩瓦解。佩特羅尼，是什麼造就了今天的你我？今天的你是個有自我意識且前程似錦的年輕娚子，而你之所以成為你，難道不是階級背景造就的嗎？那我呢？是什麼原因讓我無法擁有更廣闊的未來？因為我得依傍我的工作而生活。只要我活著，就永遠無法超越這一點，因為我永遠也賺不到足夠的資產。這個地方是喂不肥任何人的。但佩特羅尼，我有個計劃。我本以為，你我在這個計劃上已經達成了一致，那就是把這裡設立成一個政策指揮部，一間基本實現自給自足的政策指揮部。我來種地，你們在我的指導下捕魚。佩特羅尼，這就是我的指導思想，要和你一起實現的事業，因為我那時愛你，現在也仍然愛你。現在你卻說想在一個全新的軌道上開始學習，放棄斯帕克斯的理念，轉而去讀一些沒人聽說過的書。我感覺，你們打算就一直這樣下去。你們會沒完沒了地挖掘出一大堆默默無聞的娚人寫的無人問津的東西。你們他爹的打算要拿這些東西做什麼呢？佩特羅尼，我和你之所以各執一端，問題並不在於性別差異。問題出在錢上，你跟我一樣心知肚明。錢，佩特羅尼，或者說資本。統治階級和工人階級，階級差異，教育——所有這一切，全都交織在一起。」

　　佩特羅尼迎上格羅的目光，努力提醒自己，他的眼光應該像格羅看他一樣嚴厲。他知道她是對的，同時也知道她是不對的。他還知道，他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他認為她是不對的。但是……

　　「你們一個勁兒地說什麼性別差異和性別衝突……但在我看來，你們這些人全都是基佬。」

　　佩特羅尼打了個激靈。他很少聽到「基佬」這個詞。上學的時候，姑娘們常拿這個詞形容剩娚奧爾莫斯。「不是這樣的！你知道我真心愛過你……」

　　「愛過！你用的是過去式嗎？」

　　「你怎麼會覺得我還能繼續愛你呢？你總想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對我認為重要的東西一律嗤之以鼻。」他不知該說什麼，只得用手捂住了臉。

　　「別呀，怎麼又哭了？我們坐船到海上轉轉，好嗎？」

　　他感覺到她的胳膊環住他的肩膀。他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晴朗而平靜的夜晚，空氣清冷。格羅到棚子裡拿衣物，兩人穿得暖暖的，然後來到登岸碼頭。格羅跳上船，佩特羅尼坐在碼頭上等著。他看著她在船底整理東西的樣子，看著她把頭埋在發動機罩下面，一半身子都伸了進去。他很熟悉這套流程，但當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負責把一切都準備好。如果他想自己動手，她就總會對他挑三揀四。

　　除此之外，她還總嫌他太慢。沒錯，她自己動手，的確不必花那麼長的時間。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每次都會驚歎於她動作的簡潔和精准。

　　水面像鏡子一樣光滑，在不遠處閃爍著粉色和黃色的光。佩特羅尼又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宿命感，這種感覺經常在他跟格羅共處的時候浮現。他覺得他們兩個人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是在耐心等待著有情人終成眷屬、不再分離的那天。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他喜歡這樣想。這種想法能給他一種安全感。儘管世界風雲變幻，有一件事是恒定不變的，那就是兩個人要在一起。這時，鮑德裡安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準備好了！」格羅喊道，向他伸出手。佩特羅尼拉住她的手，縱身上船，在甲板上稍微滑了一下——手被她緊緊握住時，想要保持平衡要更困難些。「哎呀！」格羅脫口而出，他一屁股坐在船頭。

　　兩人起程前進，格羅站在船尾掌舵觀望，佩特羅尼站在船頭，低頭向水裡看去。船頭將黑漆漆的水面輕輕劃開。

　　「喂！」佩特羅尼說，「這裡有魚。」他抓起一把小抄網。

　　「用抄網是抓不到的！」

　　「為什麼抓不到？它們就在離水面很近的地方。」他扭頭朝她做了個鬼臉，「難道這違反了斯帕克斯主義的什麼原則？」

　　「行了，少在那兒陰陽怪氣的。」

　　佩特羅尼揮動抄網，一眨眼的工夫，抄網裡就出現了一條撲騰的大黑魚。之所以叫黑魚，是因為這種魚有深色的後背。佩特羅尼咧嘴一笑，格羅驚得目瞪口呆。

　　「天啊，真是活見鬼了！」

　　「這條魚真不賴，是吧？」

　　「嗯……你先握會兒舵柄，讓我看一看。」

　　「我想馬上把魚殺了。」

　　「讓我來，要不它會從你手裡滑回海裡的。」

　　「啪！」佩特羅尼把魚摔暈，然後砍掉魚頭。完事之後，他走到船尾掌舵。格羅拿起抄網，優雅地向水裡甩出一道弧線，然後向深處張望。

　　「你說的那些魚到底在哪兒呀？」

　　「已經沒了嗎？」佩特羅尼有些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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