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加利亞的女兒們(23)_格德·布蘭騰伯格

二三

　　▼第九章　佩特羅尼當上海女

　　阿多尼斯^①號是一艘白色的雙桅大帆船，現在正停泊在南港，準備出航。這艘船精緻華貴，高大的桅杆，潔白的船帆，長長的船首斜桅由一座年輕苗條的娚子雕像托舉著，他翹起下巴，用那尖尖的小鬍子指出船隻駛向地平線的航向。

　　﹛①指希臘神話中的神靈Adonis，掌管植物的枯榮，因為長相俊美受到女性推崇。﹜

　　娚人們聚集在碼頭邊，揮手告別。佩特羅尼提著他的格紋手提包，身穿特地為這個場合買的漂亮新長裙，搖搖晃晃地踏上舷梯。舷梯很窄也很陡，他只能小步挪動。巴雷斯克裡正在欄杆處等著迎接他。

　　「歡迎上船，年輕的海女！」巴雷斯克裡邊說，邊彬彬有禮地向他伸出胳膊。被別人稱為海女，佩特羅尼的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感。

　　這一切，是露絲·布拉姆大費了一番周折安排的結果。她非常希望兒子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從某些方面來說，她的確有些異想天開。但她出身於一個農業世家，在這種家庭裡，作為獵手的娚人還是有一些地位的。甚至有人提出，很久以前，她們家的娚人或許在內陸的小湖裡捕過魚。

　　不出利茲·巴雷斯克裡所料，這件事果然遭遇了反對。

　　「娚人出海！這是不可能的事！」第六潛水隊的委員吼道，「娚人只會找麻煩！跟他們在一起永遠清靜不下來，他們會引得船員爆發衝突爭吵、爭風吃醋。我們一出海就是三四個星期，不，絕對行不通！」她邊說邊威脅似的露出文著圖案的手臂，那圖案是一排腹部長毛的小裸娚。

　　但是，已經承諾要幫助布拉姆的利茲·巴雷斯克裡也同樣堅定。她保證這只是一次試驗，還說布拉姆的兒子可以住在她的隔間旁邊。當然，她自然會管好佩特羅尼，不讓他亂說話。除此之外，如果誰敢對她的安排發表任何意見，那就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利茲·巴雷斯克裡看上去英姿颯爽，她穿著藍白相間的制服，上船時向大副敬禮。她們為船起錨，確定了前往裸礁的航線。

　　這艘船由二十五名海女組成，包括首席潛水女、潛水女和普通船員。幾個小時後，船開到了裸礁島群最外圍的斯普特島。巴雷斯克裡站在甲板上往外看去。距離斯普特島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們便早早掛起了帆，快艇在船頭開路。巴雷斯克裡向佩特羅尼解釋說，那些小型噬矛鯊老遠就會聽到船的引擎聲逃開。它們確實是非常狡猾的動物，為了捉到它們，天知道潛水女們想出了多少新招數。巴雷斯克裡向佩特羅尼透露，她不確定這事業到底有沒有未來。從經濟上講，小型噬矛鯊捕獵只是一份奢侈的生意，只要人們願意為捕獵這種美味付出天價，生意就能延續。

　　她們在斯普特島的背風口靠岸。潛水女背著大籃子和長矛魚叉站上甲板，她們的長矛上系著長長的繩索，另一端則拴在甲板的絞盤上。

　　巴雷斯克裡凝視著海面：「現在船下應該是一片淺灘。」

　　潛水女從船邊跳下去，消失在水中。佩特羅尼看著氣泡上升到水面，問這是不是意味著潛水女正在水下呼吸。巴雷斯克裡大笑起來，說沒錯，他看得很准，還誇他是個聰明伶俐的小淑娚。佩特羅尼問起小型噬矛鯊的捕法。

　　「它們會把長矛吞進嘴裡，猛拽釣索，我們就啟動絞車，把釣索收起來。運氣好的話，釣索的另一頭就連著小型噬矛鯊。」

　　「那裡一定很美。」佩特羅尼神魂顛倒般地說。

　　「哪裡？」

　　「海底。」

　　巴雷斯克裡又笑了：「女人可沒有工夫欣賞什麼風景，她們必須集中精力捕魚。」

　　「但是你以前潛水的時候，難道不覺得那裡很美嗎？」在佩特羅尼夢想著成為一名潛水女的這些年裡，最令他著迷的就是水下的風景。他看過一些彩色的大圖，知道那裡宛如幻境，在那裡，一切都是如此寧靜柔美，卻又生機勃勃。

　　「沒錯，」巴雷斯克裡點點頭，「的確，那裡的確很美。但你必須明白，佩特羅尼，冒險對於女人來說是觸手可及的現實，因此，她們不像娚人對冒險抱有那些憧憬和幻想。娚人總認為女人的事業光鮮亮麗、充滿英雌主義氣概，但現實並非如此。佩特羅尼，生活是一場艱苦而不饒人的鬥爭。」

　　巴雷斯克裡這樣說並非沒有私心。她知道，為了佩特羅尼的利益著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認識到海女的生活有多麼枯燥無味、乏善可陳。所有根據海女生活衍生出的浪漫故事，都是娚人的幻想。

　　一條釣索突然被扯了一下，佩特羅尼開始往上拉。巴雷斯克裡清了清嗓子。「這樣做會更好。」她說著，啟動了絞車。

　　另一條釣索也震顫了一下。一位船女沖上前去。佩特羅尼癡迷地凝視著水面。上來了：一條閃閃發光的銀魚，背上長著巨大的魚鰭，露出嘴裡三排鋒利的牙齒。它喘著粗氣，聲音聽起來幾乎像是一種微弱而嘶啞的尖叫。佩特羅尼心生憐憫，捂住了眼睛，感到身體搖搖晃晃。巴雷斯克裡把魚拉上來，劃出一條平滑的曲線。魚兒躺在那裡，擺動著尾巴，魚身微微躍起。巴雷斯克裡拔出一把刀，一下割斷了魚兒的喉嚨，而它還在掙扎，充滿血絲的雙眼圓睜著。那雙眼鼓脹而充滿血絲，仿佛在用冰冷而譴責的眼神盯著佩特羅尼。

　　「它還活著呢！」佩特羅尼喊道。

　　「只是條件反射。」巴雷斯克裡說。

　　但是佩特羅尼能看得出，它的心臟還在跳動。

　　「它的心跳也是條件反射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

　　船女抓住魚尾，想要把矛拔出，魚朝她的手咬去。另一個船女趕緊上前抽走長矛，甲板上濺得到處是血。魚朝著欄杆奮力一跳，她們把魚撿起來，扔進了甲板上的一個大洞。

　　「一到下面，馬上會有人把魚清理乾淨，然後放在冰上。」巴雷斯克裡說。

　　佩特羅尼想知道，當魚兒被清理乾淨、放進爸爸的砂鍋裡時，心臟是否仍在跳動。

　　現在，所有的釣索都抽動了起來。十二位船女正忙著把鯊魚拉上船來。她們在工作時穿著短褲，光著上身，佩特羅尼注視著她們美麗的乳房，看它們隨著肌肉發達的手臂的輕盈動作而擺動。

　　「給，換你把魚拉上來試試。」巴雷斯克裡把釣索遞給他，釣索比他想像的要重。魚嘴已經從海面露了出來，他遲疑地瞥了巴雷斯克裡一眼。她正背著雙手站在那裡盯著他，朝著他點了點頭。他使勁拉釣索，卻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

　　「不，不！」巴雷斯克裡喊道。矛朝著船舷一擺，鯊魚便消失在水中，留下一道血痕。佩特羅尼慌了手腳。

　　「那條魚不會有事吧？」他擔心地問。

　　「我們剛剛失去了一條上等的魚，你卻在操心魚有沒有事。」巴雷斯克裡和善地說道。

　　「對不起，」佩特羅尼覺得自己笨手笨腳的，很氣自己。他對巴雷斯克裡微微一笑，好掩飾自己的情緒，但渾身都在顫抖。巴雷斯克裡用輕鬆的語氣安慰他：「好啦，誰都有出錯的時候！」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