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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親愛的西麗:

  我好久沒有工夫給你寫信了。但是不論我在做什麼,我總是想寫信告訴你。親愛的西麗,不論在晚禱時刻,在半夜裡,還是在做飯的時候,我總是在心裡默默呼喚,親愛的,親愛的西麗。我想像你確實收到我的信,並且正在給我回信,信上說:親愛的耐蒂,我的生活就是如此這般。

  我們五點起床。早飯很簡單:小米粥加水果。接著便上課。我們教孩子學英語、閱讀、寫作、歷史、地理、算術和《聖經》故事。十一點鐘,我們放學吃午飯,做家務。一點到四點的時候,天氣太熱,沒法活動,不過有些做母親的還坐在草房後面縫縫補補。下午四點開始,我們給大孩子上課,晚上才騰出工夫教大人。有些大孩子習慣到教會學校來上課,可小一些的不習慣。有時候他們的母親拖著他們來上學,他們又踢又鬧,不肯來。來的都是男孩。奧莉維亞是唯一的女孩。

  奧林卡人認為女孩用不著受教育。我問一位母親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說,女孩對自己沒有用;只有對丈夫還有點用處。

  有什麼用處?我問。

  哦,她說,可以當他孩子的母親。

  我不是什麼人的孩子的母親,我說,可我是個有用的人。

  你不算什麼大人物,她說,不過是傳教士的苦工。

  我幹的活確實很苦,我從來沒想到我能幹這麼多的活。我打掃校舍,做完禮拜以後我收拾場地,但我並不覺得我是個苦工。這個女人——她的教名叫凱薩琳——用這樣的眼光來看我,實在使我頗為吃驚。

  她有個小女兒,叫塔希。她常在奧莉維亞放學後跟她玩。在學校裡,男孩中間只有亞當肯跟奧莉維亞講話。男孩子並不欺侮她,只是——怎麼說呢?他們幹「男孩子」的事情的時候,如果她加入進去,他們跟沒看見她一樣。不過,西麗,你別擔心。奧莉維亞跟你一樣,很倔強,頭腦很清楚,她比他們大家再加上亞當還要精明能幹。

  為什麼塔希不能來上學?她問我。我告訴她,奧林卡人不相信女孩也該受教育。她馬上就說,他們跟老家不讓黑人讀書的白人一個樣。

  哦,西麗,她真行。晚上,塔希做完她媽媽分配給她的全部家務活以後,就和奧莉維亞偷偷地躲在我的茅屋裡面,奧莉維亞把她學到的一切都教給塔希。在奧莉維亞的心目中,塔希就是非洲,就是她高高興興遠涉重洋來發現的非洲。其他的一切她都受不了。

  譬如說,蟲子。不知什麼緣故,她被蟲子咬的疤總是發炎、潰瘍、流膿。她夜裡睡不好覺,因為森林裡的各種聲響叫她害怕。她過了好久才習慣這裡的飯菜,飯菜營養倒是挺豐富的,只是做得很不講究。村裡的女人輪流給我們做飯,有幾個比較乾淨,比較認真。奧莉維亞一吃酋長老婆們做的飯便噁心反胃。塞繆爾認為這也許跟她們用的水有關係,她們單獨用一口泉水,即使在旱季,泉水還是清澈見底。可我們吃了都沒有不好的反應。奧莉維亞怕吃酋長老婆做的飯好像是因為這些女人幹的活很苦,臉上成天沒有笑容。她們看到她就談論有朝一日她嫁了酋長,成為她們中間最小的妹妹時候的情景。這不過是個玩笑,她們都喜歡她,可我真希望她們別說這種話。她們並不快活,整天做牛做馬,可她們還是認為當酋長的妻子是無上光榮的。酋長整天挺著大肚子東走西逛,跟村醫聊天,喝棕櫚酒。

  她們幹嗎要說我將來會做酋長的老婆?奧莉維亞問。

  她們認為這是對你最好的誇獎,我說。

  他胖得很,渾身油光發亮,一口大牙齒挺齊全的。她覺得她常做噩夢,夢見他。

  你有一天會長大成為堅強的女基督教徒,我對她說,一個幫助人民前進的人。你不是當教師就是做護士。你會到處旅行的。你會認識很多比酋長還重要的人物。

  塔希也會這樣嗎?她問。

  對,我告訴她,塔希也會的。

  今天早上,科琳對我說,耐蒂,我看我們以後一直互相用兄妹、姐妹的稱呼,免得這些人搞不清楚。他們有些人糊塗得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塞繆爾的又一房妻子。我真不喜歡他們這樣想,她說。

  從我們到的那天起,我就發現科琳跟從前不一樣了。她沒有病,她還像以前一樣努力工作。她還是待人溫和,討人喜歡。但有時候,我覺得她情緒煩亂,心裡好像老有煩惱。

  很好,我說,你這麼說,我很樂意。

  還有,別再讓孩子們叫你耐蒂媽媽,開玩笑的時候也別這樣叫,她說。我有點愣住了,但我沒說什麼。孩子們有時候確實叫我耐蒂媽媽,因為我總是很體貼他們,總是婆婆媽媽地對待他們。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取代科琳。

  還有一件事,她說,我認為我們以後不該互相借衣服穿了。

  啊,她從來不借我的東西,因為我沒什麼東西。可是我老得向她借東西。

  你沒有不舒服吧?我問她。

  她說,沒有。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草屋,西麗。我們的學校是方的,我們的教堂沒有牆——至少在夏天沒有牆。我的草房既跟學校不一樣,也跟教堂不一樣。我的草房是圓的,有牆,還有一個圓形的屋頂葉子鋪的屋頂。從屋子這頭走到另一頭大約有二十步,對我來說樣樣都合適極了。我在土牆上掛了奧林卡人做的盤子、草席和本部落的布片。奧林卡人以他們織的美麗的棉布著名,他們手工織布,用漿果、泥巴、靛藍染料和樹皮給布染色。屋子中央是我的煤油爐,我的行軍床靠邊放,罩著帳子,看上去像個新娘的新床。我有一張小寫字臺——我就是用這張桌子給你寫信的、一盞燈、一張凳子。地上鋪有漂亮的鋪席,花花綠綠的,帶來一種溫暖的、住家的氣氛。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想有扇窗戶,村裡的茅屋都沒有窗戶。我跟婦女們一談起窗戶,她們就哈哈大笑。顯然,這兒雨季挺長,窗戶不實用。不過我決心要有扇窗戶,即使地上天天積滿雨水也無所謂。

  我真想有一張你的照片,西麗。我箱子裡有英國和美國傳教士協會送我們的各種畫片。耶穌、使徒們、聖母瑪利亞、耶穌在十字架上受難的圖畫,還有斯皮克、利文斯頓、斯坦利、施韋策①的照片。也許有一天我會把這些畫片都貼在牆上。有一次,我比畫著想貼,但是放在用布和席子蒙起來的牆上,這些畫片使我覺得很渺小,很不快活,於是我又取了下來。連掛在哪兒都挺好的基督像在這兒也顯得挺古怪。當然我們把這些畫片都掛在學校裡了。在教堂聖壇後面,我們掛了好多張基督像。我想這就可以了,不過塞繆爾和科琳在他們的茅屋裡還掛畫像和聖物(十字架)。

  你的妹妹耐蒂

  ﹛①施韋策(1875—1965),在非洲的阿爾薩斯傳教的醫生、神學家和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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