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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親愛的上帝:

  自從我知道耐蒂還活著,我就有點神氣起來。我想,等她回家,我們就離開這兒。她和我,還有我們的兩個孩子。我想知道他們的模樣。卻又不敢去想他們。我感到丟臉。老實說,那不完全是愛。他們這兒正常嗎?頭腦好使嗎?講情理有見識嗎?莎格說亂倫生的孩子常常很笨。亂倫是魔鬼的壞招兒。

  可我真想念耐蒂。

  這兒真熱,西麗,她來信說。比七月還熱。比八月加七月還要熱。就像七、八月間在小廚房裡守著大火爐做飯那麼熱。

  親愛的西麗:

  我們要去住的村子派了個非洲人來船上接我們。他的教名是約瑟夫。他又矮又胖,手軟得好像沒有骨頭。他跟我握手時,我覺得好像有樣軟綿綿、潮乎乎的東西掉了下來,我差點去抓住它。他會說一點英語,他們叫半吊子英語。跟我們說的英語很不一樣,又多少有點相像。他幫我們從輪船上把行李卸下來裝到來接我們的小船上。這些小船其實就是木頭挖的獨木舟,像印第安人的獨木舟,你在圖畫裡看到的那種船。我們的行李裝了三條船,還有一條船裝我們的醫療用品和教學材料。

  我們坐上船就聽船夫們邊唱邊你追我趕地往岸邊劃去。他們不大留心我們這幾個人和貨。我們到岸時他們並不搭把手幫我們下船上岸,他們還把我們的一些東西放到水裡。他們欺侮可憐的塞繆爾,約瑟夫說他給他們的小費太多了。他們一拿到錢就轉身招呼站在岸邊要乘輪船擺渡的人。

  港口很漂亮,可是水太淺了,輪船進不來。因此在輪船航行的季節,小船船夫們的生意很好。這些人都要比約瑟夫身材高大,比他結實得多,他們大家,連約瑟夫在內,皮膚都是深咖啡色,不像塞內加爾人的那種黑顏色。還有,西麗,他們的牙齒結實極了,整齊極了,白極了!我在橫渡大洋的過程中老想到牙齒,因為我一路上差不多一直在牙疼。你知道我的大牙蛀得很厲害。英國人的牙齒真叫我嚇一跳。差不多都參差不齊,蛀得發黑。我真納悶是不是英國的水土有問題。非洲人的牙齒讓我想到馬的牙齒,滿口齊齊整整的,又直又結實。

  港口「市區」的大小就跟城裡的五金商店差不多。市內有小攤,擺滿了布料、風雨燈、煤油、帳子、野營用的被褥、吊床、斧子、鋤頭、砍刀等工具。整個地方是由一個白人經營的,可有些賣農產品的攤子是租給非洲人的。約瑟夫指點我們買該買的東西。一把煮水的大鐵壺、一個洗衣服的鍍鋅的鐵盆、帳子、釘子、榔頭、鋸子、鎬、煤油和燈。

  港口沒有地方給我們過夜,約瑟夫就雇了幾個在集市上閒逛的青年和我們一道立即出發去奧林卡,我們在灌木叢裡走了四天四夜。對你來說,就是叢林了。也許不是。你知道什麼叫叢林嗎?嗯,除了樹還是樹,到處是樹。而且是大樹。大得好像是造出來的。還有蔓藤、蕨草、小動物、青蛙。據約瑟夫說,還有蛇。可感謝上帝,我們沒有看到蛇,只有胳臂般粗的蜥蜴,這兒的人逮來吃的。

  他們愛吃肉。這個村子裡所有的人都愛吃肉。有時候,你想盡辦法都不能讓他們幹活,可是只要提起吃肉,只要你手頭有一小塊肉就行。要是你想讓他們幹大事,你就大談烤肉。對,烤肉野餐。他們讓我想起老家的鄉親,他們都一個樣。

  我們總算到了。我是坐在吊床上讓人一直抬到村子的,我的腿麻得都快斷了,我以為好不了了。全村的人都圍了上來。他們從圓形小茅屋裡走出來。我以為茅屋頂是草鋪的,實際上是到處都長的一種樹葉。他們把樹葉采下來,曬乾,一層層地鋪在屋頂上,使屋頂可以防雨不漏水。這種活是女人幹的。男人給茅屋打樁,有時幫忙用河裡挖來的泥巴和石塊砌牆。

  你沒法想像村民們圍著我們時臉上好奇的神情。他們開始只是瞪大眼睛看我們,後來有一兩個婦女摸摸我和科琳的裙子。我的裙子邊因為連著三天在篝火旁煮飯在地上拖得很髒,我都不好意思了。後來我看了看她們穿的裙子,我不再感到不自在了。她們很多人的裙子好像給豬在庭院地上拖過,髒得不成樣子。而且還不合身。他們又往我們跟前湊過來一點點——沒人開口說話——摸摸我們的頭髮,又看看我們的鞋子。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他們這種舉止是因為在我們以前的傳教士都是白人。他們很自然地認為傳教士都是白人,白人都是傳教士。男人們去過港口,有幾個還見過那位白人商人,所以他們知道白人並不一定都是傳教士。可女人從來沒去過港口,她們只看見過一個白人:她們一年前埋葬的白人傳教士。

  塞繆爾問,他們是否見過住在二十英里以外的白人女傳教士。約瑟夫說,沒有。在叢林裡二十英里是很遠的路程。男人打獵時也許走出村子,去過十英里遠的地方,可女人老守著她們的草屋和田地。

  有個女人問了個問題。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那女人打聽,孩子是我的,還是科琳的,還是我們兩人的。約瑟夫說他們是科琳的孩子。那女人打量了我們兩人一番,又說了幾句話。我們看看約瑟夫。他說,那女人說孩子長得像我。我們挺客氣地笑了兩聲。

  另外一個女人提了個問題。她問我是不是也是塞繆爾的妻子。

  約瑟夫說不是,我跟科琳、塞繆爾一樣,也是個傳教士。有人說他們從來沒有想到傳教士會有孩子。另一個人說他從來沒有想到傳教士可以是黑人。

  有一個人說,他前一天晚上做的夢正好是夢見新來的傳教士是黑人,而且其中兩個是女的。

  這時候,我們周圍亂哄哄的,小孩子們從母親的裙子後邊、姐姐的肩膀上鑽了出來。近三百個村民簇擁著我們來到一個有樹葉做屋頂但沒有牆壁的地方。我們席地而坐,男人坐在前面,婦女和兒童坐在後面。幾個很像家鄉教會中的長老的老人——他們穿著肥大的褲子,油光光不合體的上衣——大聲說著悄悄話:黑人傳教士喝不喝棕櫚酒?

  科琳看看塞繆爾,塞繆爾也正在看科琳的眼色。可是我和孩子已經喝了起來,因為有人把咖啡色的泥制小杯子放在我們的手裡,我們太緊張了,不敢不喝。

  我們是大約四點鐘到的,在樹葉搭的天棚下坐到九點左右。我們進村後的第一頓飯是在那兒吃的,飯是一鍋花生燉雞,我們用手抓著吃。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聽唱歌,看跳舞,舞蹈帶起不少灰塵。

  歡迎儀式的最主要內容是介紹做屋頂的葉子。一位村民講有關的故事,約瑟夫給我們翻譯。這個村子的人認為他們世世代代一直就住在現在這個村子的所在地。這地點好極了。他們種木薯,收成極好。他們種花生,收成也很好。他們還種山藥、棉花和小米。種各種各樣的東西。但是,很久以前,有一次,村裡有個人想多種些地,比給他的那份還要多的地。他想多收些,可以拿剩餘的部分去跟沿海的白人做買賣。因為他當時是酋長,公共的土地他越占越多,派了越來越多的老婆去種這些地。他越來越貪心,把長屋頂樹葉的地都開荒種莊稼。連他的老婆們都覺得這樣做不大對頭,便開始抱怨,可她們是一夥懶女人,沒人理會她們。沒人想到屋頂樹葉減產的後果。末了,這位貪心的酋長占地太多,連長老們都深為不安了。於是他收買了他們——用他從海邊商人那裡得來的斧子、布匹、煮飯鍋。

  雨季下了場暴雨,把村子裡所有的屋頂都打壞了。人們大為驚惶,他們發現哪兒都找不到屋頂樹葉了。自古以來屋頂樹葉長得很茂盛的地方,現在只有木薯、小米、花生。

  老天爺用風雨鞭撻奧林卡的人民,狂風暴雨肆虐了六個月。風雨像長矛似的鋪天蓋地刮過來,刮掉牆壁上的泥巴。狂風把牆上的石塊刮下來,刮到飯鍋裡。天上下小米大小的冰涼的石子,把男女老少打得生疼,使他們發燒得熱病。小孩先得病,接著父母也病倒。村裡開始死人。到雨季結束時,全村的人死了一半以上。

  人們祈求上帝,急切地等待雨季快些過去。等雨一停,他們馬上沖向過去長屋頂葉子的地方,到處找這種樹的樹根。從前這裡生長過無數棵屋頂葉子樹,可現在只剩下十來棵了。過了整整五年,屋頂葉子樹才又茂盛起來。在這五年裡,村裡又死了好多人。很多人離開家鄉,一去不返。很多人被野獸咬死吃掉了。很多很多人病倒了。大家把酋長從店裡買來的器皿用具全還給了他自己,強迫他離開村子,永遠不許回來,把他的老婆們都分給別的男人。

  終於有一天,所有的屋頂又都用屋頂樹葉鋪起來了。那一天,全村人熱烈慶祝,又唱又跳,講屋頂樹葉的故事。屋頂樹葉成了他們崇拜的東西。

  故事講完了。我抬起頭來,隔著孩子們的腦袋,我看見一樣東西慢慢地朝我們走來,一樣大大的、棕色的、長而尖的東西,足有一間房間那麼大,下面有十來隻腳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著。到了天棚跟前,他們把這樣東西送給我們。原來這是我們的屋頂。

  人們彎腰匍匐,迎接它。

  約瑟夫說,你們以前的那個傳教士不讓我們舉行這個儀式。不過奧林卡人熱愛這個儀式。我們知道屋頂樹葉不是耶穌基督。但它雖然微不足道,作用卻極大,難道不像上帝?

  於是,西麗,我們就面對奧林卡人的上帝坐著。西麗,我又困又累,一肚子的花生燉雞,耳邊迴響著歌聲,我覺得約瑟夫所講的話是能理解的。

  我不知道你聽了有什麼感想?

  我想念你。

  你的妹妹耐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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