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紫顏色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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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上帝: 莎格·艾弗裡病倒了,鎮上沒有人肯把蜜蜂皇后接到他們家裡去休養。她媽媽說,她早就這麼對她說過了。她爸爸說,蕩婦。教堂裡有個女人說,她快死了—也許是肺病,也許是可怕的婦女病。什麼病?我想問,可說不出口。教堂裡的女人有時待我很好,有時又不好。她們看著我煞費苦心地管孩子,拼命地把他們拽到教堂裡去,進了教堂以後又想盡辦法讓他們保持安靜。她們中間有些人在我兩次挺著大肚子來教堂的時候也常在那裡。有時候,她們以為我不會注意,便瞪大眼睛瞧我。一副納悶的神情。 我儘量抬頭挺胸地做人。我幫牧師幹很多活。我掃地擦窗戶,做酒,洗鋪在聖壇上的布。冬天抱柴給爐子添火。他叫我西麗大姐。西麗大姐,他說,你對上帝一直很虔誠。後來他又去跟別的太太和她們的丈夫談話了。我東奔西走幹這幹那的時候,某某先生坐在後排門口東張西望。女人們一有機會就沖他微笑。他從來不看我一眼,根本不理會我。 莎格·艾弗裡落魄的時候連牧師也數落起她來了。他拿她作為講道的內容。他沒有提她的名字,但他用不著提。人人都知道他在講誰。他談到有個妓女穿短裙,抽香煙,喝白酒。為了金錢唱歌,還要偷別的女人的漢子。他用了蕩婦、輕佻的女子、娼婦、妓女等一大串名詞。 他說到妓女時,我回頭掃了某某先生一眼。妓女。我認為應該有人起來替莎格說句話。可是他什麼話都沒說。他一會兒把左腳架在右腳上,一會兒又把右腳架在左腳上。他望著窗戶外面。對他微笑的那些女人都隨著牧師說阿門反對莎格。 但是我們到家以後,他沒顧得上脫衣服就朝著哈波和索菲亞的屋子大聲叫喚。哈波跑著過來。 套上馬車,他說。 我們上哪兒去?哈波說。 套上馬車,他又說。 哈波套上了馬車。他們站在穀倉外邊說了幾句話。某某先生趕著馬車走了。 他在家裡從來不幹活也有好處,他不在的時候,我們從來不想他。 五天以後,當我朝大路望去時,發現馬車回來了。車上現在有個車篷了,用舊毯子之類的東西做的。我的心開始亂跳了起來。我慌慌張張忙著換衣服。 可是來不及了。我剛把腦袋和胳膊褪出舊衣服就看見馬車進了院子。我頭髮打結,頭巾上都是塵土,腳上是雙平常穿的舊鞋,渾身一股汗酸臭,穿件新衣服也遮不了多少醜。 我心慌意亂,不知該做什麼好。我站在廚房中央。腦子亂成一團。我有一種真想不到她會來的感覺。 西麗,我聽見某某先生在喊,哈波。 我把腦袋和胳膊重新伸進舊衣服裡。我儘量擦掉我臉上的汗和土。我走到門口。先生,什麼事?我問。我被掃帚絆了一下,我看見馬車的時候正在用這把掃帚掃地。 哈波和索菲亞站在院子裡朝馬車裡面望去。他們的臉色很陰沉。 這是誰?他問。 一個本來應該是你母親的女人,他說。 莎格·艾弗裡嗎?哈波問。他抬起頭看看我。 幫我把她扶進屋去,某某先生說。 我看見她伸出一隻腳,我覺得我的心快從嘴裡蹦出來了。 她並沒有躺著。她在哈波和某某先生的攙扶下走下車來。她打扮得講究極了。她穿著一條紅色的羊毛裙,胸前掛著好些黑珠子。一頂耀眼的黑帽子上插了幾根好像是鷹身上的羽毛,羽毛彎下來貼在面頰上。她手裡拿了一隻顏色與鞋子相配的蛇皮小錢包。 她打扮得非常入時,連房子周圍的樹木都好像長高了一截要好好看看她似的。我看到她在兩個男人中間踉踉蹌蹌地走著。她好像不會使喚她的兩條腿了。 我仔細窺視,發現她臉上塗著很厚的黃色香粉,紅胭脂。她好像很快要離開人間了,所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準備迎接來世。但我知道她會好起來的。 進來吧,我很想大聲說。很想大聲喊,進來吧。有上帝幫忙,西麗會讓你好起來的。但我沒有吭聲。這不是我的家。人家什麼話都沒有告訴過我。 他們走了一半的臺階。某某先生抬頭看看我。西麗,他說,這是莎格·艾弗裡,是我們家的老朋友。把那間空屋子收拾一下。他低頭看看她,一個胳膊摟著她,一個胳膊扶著欄杆。哈波在她的另一邊,神情憂傷。索菲亞和孩子們在院子裡望著他們。 我站著不動,因為我動彈不得。我得看看她的眼睛。我覺得只有看見了她的眼睛我的腿才邁得開步子。 快去,他厲聲喝道。 她抬起頭來。 儘管她塗了好多脂粉,她的臉跟哈波的一樣黑。她的鼻子挺長,是鷹鉤鼻,她的嘴巴很大,肉很厚。嘴唇像黑李子。眼睛大,亮。發燒。而且狠毒。她好像雖然病得厲害,但是如果有條蛇擋路的話,她還是會把它殺死的。 她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她咯咯地笑了。像人臨死時發出的吼聲。你真的很醜,她說,好像她不相信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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