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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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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 §1 照片和電影的差異,很類似俳句和小說的關係。 不只俳句,短歌和詩也是如此,一般來說,它們的字數都遠少於小說,那正是它們的特徵,在一連串短短的文字中,擷取內心某個刹那的感動,將其封印。作者便是在體驗這個世界之後,將其內心的感動以短短的文字描寫出來。 而小說的感動則是連續的。不但對於內心狀態的描寫是連續的,而且隨著行數的增加,其形態也有所變化。根據小說內發生的種種事情,登場人物的心情並不會始終保持在同一狀態。若從中單單抽出一段短文,那便是描寫;然而若讓短文接連下去,便是描寫「變化」了。登場人物們的內心會從第一頁變化到最後一頁,最終成為不同的形貌,整個變化過程其實可用波狀曲線來表示,而那正是故事的真面目。這其實是數學。將小說微分,便成了俳句或詩;將故事微分,便成了描寫。 而照片正是描寫。它截取刹那的風景收入框框中,描寫孩子正在哭泣的臉龐,其實很接近俳句或詩。雖然文字並不等同畫面,但不論哪一方,都是抽出某個重要時刻讓其停留在永恆的嘗試。 那麼,假設我們將幾十張、幾百張的照片接續起來呢?這拿來接續排列的照片並不是指內容一模一樣的照片,也不是指被拍攝對象完全相異的照片,而是比前一張照片只晚了刹那而拍下後一張照片,然後按其拍照時間順序接連排列下去。然後將這疊照片一張接一張高速切換,由於視覺殘像①,從這一整疊照片中便生出了時間,好比說,照片裡一開始在哭泣的孩子,到最後露出了笑臉。不同于單張的照片,這疊接續排列的照片並非各自單獨的存在,它們是連續的,當中存在著從哭泣的臉到笑臉的整個變化過程。換句話說,內心的變化是看得見的。當然,連接起好幾個「刹那」自然會得出「時間」,如此一來,我們終於得以描繪出所謂的「變化」,而那正代表了編織故事這件事是可行的。這就是所謂的電影。我是這麼認為的。 ﹛①日語「殘像」,即英語「aftertime」。指眼睛經過視覺刺激後,視網膜上的影像不會馬上消失,稱為視覺餘像或視覺暫留。﹜ 今天早上,信箱裡又出現了照片。這是第幾次了?同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上百天,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習慣這種事。在清晨的酷寒中,每當打開公寓生銹的信箱,看到裡面又躺著一張照片,頭暈目眩與嫌惡絕望同時襲來,我只能緊緊捏住照片呆立原地一動也不能動。每天早上都是這樣。 照片並不是裝入信封郵寄過來的,而是直接投進我的信箱。被拍攝對象是一具女性屍體,曾經是我的戀人的她,被埋在某個的坑裡,相機以俯角正面拍攝屍體的上半身部分,然而那已經不是她原本的模樣了——腐爛的臉孔完全看不出她生前的面貌。 和昨天在信箱裡發現的照片相比,屍體似乎更腐化了一點,但差別非常微小,很難看出來。我之所以能夠一眼就肯定屍體在持續腐化,不過是根據她身上爬動的蟲子所在的位置和昨天照片的不同罷了。 我拿著照片回到自己房間,將照片掃描進電腦。這些日子以來,我所收到的照片全都保存在電腦裡,每一張都編上了號碼。現在,此刻,她正以大量影像資料的形態存在著。 最開始發現的第一張照片裡,她還是人類的模樣;第二天收到的照片,除了臉色微微發黑之外,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差別。但隨著日子流逝,一張張投入信箱的照片上的她,與人類的形貌漸行漸遠。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照片的事,知道她已經被殺的人只有我。在世俗的認定裡,她的消失被當作行蹤不明處理。 我非常愛她。我想起我們一起看電影《運動園》①的事。雖然是一部看不大懂的電影,但身旁的她始終一臉認真地盯著銀幕。 ﹛①編者在IMDb搜索名為「ZOO」的影片,在200條相關結果中比對2003年以前的影片有13部,其中短片2部,電視片7部,僅靠書中片斷描述難以確認此處所指的影片及其通譯名。﹜ 銀幕上正以快鏡頭播放蔬菜或動物逐漸腐化的畫面。蘋果和蝦子逐漸變黑、潰散,被細菌覆蓋,發臭。配合麥克·尼曼①輕快的音樂,一具具動物屍體轉眼間失去原形,整段過程極富動感,仿佛巨浪襲來又退去,腐壞席捲了一切。影片主角將各式各樣東西腐化的過程都拍進膠捲裡。是一部這樣的電影。 ﹛①麥克·尼曼,英國現代作曲家、鋼琴家、音樂評論家,將「簡約主義」應用于音樂的先驅,最為人廣知的作品是為電影《鋼琴課》的配樂。﹜ 走出電影院,我和她繞道去了一趟動物園。當時我正開著車,坐在副駕駛座的她偶然看到道路前方的路標牌。 你看那個,也太湊巧了吧。 路標牌上寫著「前方兩百米左轉·動物園」。 日文字的下方同時標有英文版的指路說明,一連串的英文字母裡,唯有「ZOO」這個英文單詞格外鮮明地緊黏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我一打方向盤,左拐彎開進了動物園的停車場。園裡幾乎沒有遊客,可能因為是隆冬最冷的時期吧。雪倒是沒下,但天空堆著厚厚的雲,四下一片昏暗。在帶有稻草氣味的動物臭味之中,我和她並肩走著。她穿了大衣,卻還是不抵寒冷,單薄的肩膀始終顫抖著。 真的都沒有人呢。我聽過一個傳聞,聽說現在大家都不來這種地方了,全國的動物園和遊樂園將會一間接一間地關門喲。她的聲音化成白色,融化在空中。我們走過一間又一間仿佛鐵制格子籠的獸欄。可能是太冷的關係,動物們都沒什麼活力,眼神也空空洞洞的,然而不知為什麼,只見醜陋的猴子精力充沛地在獸欄中不斷來回走動。我和她停下了腳步,好一會兒,只是盯著那只猴子看。那是一隻身上多處掉毛、看上去有點髒的猿猴。獸欄裡只有它一隻動物,在水泥打造的狹小空間裡,一直繞著圈走個不停。 她是我疲憊至極的人生中第一個對我好的女性。和她兩人一起去動物園的那天,已經像是好久以前的事。她失去蹤影,是在深秋的季節。 我不斷向周遭所有人求助,說她可能被捲入了某個案件,然而警方卻不肯正式展開調查,完全不考慮發生刑事案件的可能,只以離家出走案件處理。可是她的家人也接受了,因為她給人的印象原本就是那種會突然搞失蹤的個性。 將照片掃進電腦裡轉成影像資料之後,我便把在信箱發現的屍體照片收進抽屜裡。抽屜裡面已經塞滿了上百張她的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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