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在黑暗中等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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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過去了。 雖然在同一個房間,但他就像一隻躲在洞穴裡的狐狸。雖然隔膜變薄了,但他還是很少發出聲音,只是偶爾會有活動身體時衣服的摩擦聲和踩榻榻米的聲音。 他似乎對滿還有顧慮,或許是擔心要是有什麼大動作,她會立刻報警。儘管如此,現在和之前還是不一樣了。滿每次做飯都會多為他做一份,和以前與父親一起生活時一樣,滿會準備兩個盤子。她的生活中已經有了他。做好飯後,滿會在餐桌旁等他。這段時間最令滿不安——會不會等來等去他也不來?本來家中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只要他靜靜不動,便什麼都不會發生。 然而,每次都會從寂靜的黑暗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對面的椅子發出的動靜。 他坐下了。確認了這一點,滿松了一口氣,就像意識到流浪貓還在自己家時的心情。 吃飯的時候沒有人說話。黑暗中,只聽到對面餐具輕輕碰撞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他好像站了起來,滿靜靜地聽著他繞過桌子,來到背後。不銹鋼水槽中傳來放餐具的聲音,接著,他的腳步聲向客廳的角落遠去。 每次都是這樣,沒有更多的事情發生。在別人看來,不過是無聊的一餐飯而已,但對滿來說,這已經相當驚險了。 洗餐具時,除了自己的,還有他用過的盤子。這讓滿再次意識到他不是幽靈。除了自己,家裡還有一個人。 除了多為他準備一份飯菜,其他什麼都沒有發生。滿依舊過著和以前一樣的生活,躺在客廳打發掉大部分時光。當她去留意客廳角落時,能感受到他就在那裡。 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卻不輕易有任何互動,既不會愉快地聊天,也沒有互相鼓勵的場面,但如果滿遇到了危險,他會無聲地伸出援手。靜靜的黑暗中蘊含著溫柔的氣息。 發生過暖爐和砂鍋的意外後,滿有一種被守護著的安心感。真的可以就此安心嗎?不,她不能這麼想,否則就會變得更加脆弱。 一直以來一個人生活積累下來的東西仿佛崩塌了,從此以後,原本可以平靜面對的每一件事都會讓她感到悲傷。這太可怕了。 她斷絕了和外界的各種聯繫。除了和枝,她幾乎沒有朋友,雖然認識了春美,但來往並不親密。在大石來到這個家之前,幾乎一直是自己一個人待在黑暗中。 滿回憶起她決定獨自生活時的情景。那是去年父親的葬禮那天,正值梅雨季,雨下個不停。親戚們忙著準備葬禮。那時,滿已經出現了視覺障礙,除了強光,幾乎什麼都看不見,所以,她對親戚們心存感激。 家中彌漫著線香的味道。父親的棺槨摸上去是木頭的觸感。父親就在裡面嗎?滿不知道有多少人來祭奠,對著父親雙手合十。她跪坐在父親的棺槨旁,姑姑在身邊陪著她。每當有人來,姑姑便和他們打招呼,她則低頭致意。 她聽到親戚們的談話中出現了自己的名字,他們在討論該由誰來收養她。雖然她已成年,但沒有人認為失明的她可以獨自生活。他們和她並不親近,葬禮之後大概也不會有人再來看她。 那是葬禮正在舉辦時的事。一度離席的姑姑回到滿身邊,拉著她的衣袖,把她帶到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小滿,剛才我在門口見到你媽媽了。」 滿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姑姑說,她發現家門外不遠處有一個女人一直注視著這裡,撐著傘站在雨中。她上前打招呼,才知道原來是滿的母親。 大概有人和滿的母親聯繫過。雖然到了家門口,卻不知道該如何去見女兒,她和姑姑說了幾句話就走了,還交代姑姑不要對大家提起。 姑姑沉默著,仿佛在問滿該怎麼辦。 「……我知道了。」滿說完,又坐回父親的棺槨旁。她不打算追上去和母親見面。她不知道想不想見母親,只是覺得心裡亂得很。她不想讓不知在何處生活的母親佔據那麼重要的位置。她既不眷戀,也不怨恨,畢竟她連母親的長相都不知道,所以也應該沒有任何感情。 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滿並不會特別想到母親。現在父親不在了,她卻想起了母親,這讓她覺得自己有些卑鄙。她不由自主地想像著失去了視力和父親的女兒,被曾經天各一方的母親收留,並約定補償她過去的二十幾年,讓她不再孤獨地生活。這情景如夢一般…… 滿用右手撫摩著父親的棺槨,為此向父親道歉。母親走了,今後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她和母親的人生從此再無交集。 「小滿,到這邊來。」姑姑又叫了一次滿。 滿站了起來,一臉迷惑,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這時,應該是姑姑拉起了她的手,將她帶到客廳。人們好像都在另一個房間,客廳裡只有她和姑姑。她被帶到窗前,聽到了窗外的雨聲。窗戶好像開著,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是濡濕的青草的味道。為什麼把她帶到這裡?接下來要幹什麼?滿完全不知道。 滿正想問姑姑,便聽見她說:「就是那兒。你媽媽就站在那邊的站台上。」 姑姑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滲入滿的腦海中。她只能聽到雨滴落下的聲音,甚至忘了現在正在舉行葬禮。她當然看不見母親的樣子,眼前依舊是無盡的黑暗。不遠處的站台上,生下她的母親就站在那裡。她不知道母親的模樣,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但現在母親就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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