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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收拾完後,她脫下拖鞋,放到廚房一角。看來,拖鞋的使命完成了。她赤腳走出廚房,消失在明宏的視線中。

  走廊上傳來她的腳步聲,接著是上樓梯的聲音,連續而流暢。她的腳步聲輕快極了,簡直不像失明的人發出的。離睡覺時間還早,客廳和廚房的燈都開著,估計她很快會下來。

  明宏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在她醒著的時候,只有她洗碗和打掃衛生時,明宏才敢走動,其他時候都一動不動。不過,明宏很擔心廚房地板上還有碎玻璃,她可能會踩到,於是走過去查看。

  有一塊又大又尖的碎玻璃滾落到了比滿想的遠的地方。明宏把碎片丟進鐵桶,趁她還沒有回來,回到了客廳。

  十二月十五日,潛入這裡的第六天早上。

  雖然套著擅自借來的衣服,寒意並沒有完全消失。腳趾簡直要凍僵了,從腳尖傳來的麻痹感和窗外射入的朝暉使明宏醒了過來。

  環顧四周,他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隨即,他清醒過來,意識到正睡在別人家的客廳裡。

  滿還沒有從二樓下來。確認了這一點後,明宏松了口氣。早上醒來是最危險的時候,他擔心滿已經在客廳,自己卻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發出了什麼聲響。她不會遲鈍到這樣也意識不到房間裡有別人吧?

  七點,二樓傳來鬧鐘的聲音。雖然不用去學校,她好像每天早上都會在這個時間準時起床。這是為什麼呢?對她而言,早上意味著什麼呢?如果沒有鬧鐘告訴她時間,她也許不知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吧?如果鬧鐘無聲無息地停止了,她是否會以為還在黑夜而一直睡下去呢?

  過了一會兒,傳來她下樓梯的聲音。

  夜裡出來走動的時候,明宏確認過樓梯的樣子。他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房子老舊,樓梯有些陡。和走廊的地板一樣,樓梯也是由散發著光澤的黑色木材製成的。樓梯摸上去和看上去一樣光滑,容易滑倒。估計是預想到了這種危險,臺階的一邊安裝了橡膠防滑條。

  抬頭看去,樓梯在夜晚的黑暗中延伸,直至消失。明宏按下了身旁的開關,想打開樓梯旁的燈。燈沒有亮,可能是燈泡壞了。她知道樓梯的燈不亮嗎?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她就在黑暗中平靜地生活著,起床、換衣服、沉思。對於一般人來說,如果不知道走廊到哪裡結束,樓梯從哪裡開始,就無法走路了吧?但她卻能極其自然地生活在這裡。家中的黑暗,仿佛是她已經習慣的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明宏凝視著樓梯盡頭的黑暗,想像著她走上樓梯,毫不猶豫地走進黑暗的背影。最初黑色的陰影落在她的頭部,隨即上半身消失在黑暗中,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黑暗籠罩了她的全身,最後連腳也消失於黑暗。明宏感到一陣戰慄,仿佛她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游離於世界之外的一種生物。

  清晨的寒意中,明宏哆嗦著抱膝坐在客廳一角,身體儘量縮成一團。早上,他必須保持這個姿勢,因為他害怕伸直雙腿會絆倒她。

  在衛生間洗完臉,她帶著一臉睡意來到客廳。明宏放輕呼吸,身體緊繃。每天早上,新的一天開始時,是他最緊張的時刻。

  她走到客廳東側的窗前,腳就在抱膝而坐的明宏腳尖前不到五十釐米的地方。如果明宏伸直腿,就會碰到她,於是明宏拼命蜷起身體。稍抬起頭,便能看見滿的臉就在正上方。

  她打開鎖上的窗戶,寒冷的空氣湧入屋中,淨化著凝滯的空氣。每天早上,她都會在這個時間段做這件事,雖然未必分秒不差。

  明宏以前就知道她有這個習慣,所以第一天在這裡迎來清晨時,他就蜷著雙腿。到現在為止,他都沒有被發現。

  大約十分鐘後,她會關上窗戶。這期間,明宏只能拼命忍耐寒冷。做完通風換氣這件每日必做的事,她會打開暖爐,鑽進被爐,一直悶在客廳裡。

  她拿起被爐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遙控器指向電視的一瞬間,坐在電視旁的明宏以為她在指自己,不由得心中一驚。

  明宏無法看到電視畫面,聽聲音正在播新聞。平時她很少看電視,今天的舉動讓明宏覺得很驚訝。

  被爐剛剛插上電源,還不熱。她緊緊裹著被爐的被子,縮起身體,凍得直打哆嗦,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男播音員播報的新聞。

  窗外傳來電車的聲音。明宏透過冰冷的窗玻璃向外看去,站台上站著要去上班和上學的人們。這時,進站的電車遮擋住了視線。

  全國新聞播完後開始播放地方新聞,正說的是鄰市某商場的事,人們已經開始為聖誕節做準備了。

  窗戶對面的電車緩緩啟動。尚未溫暖起來的客廳中,明宏呼出的氣體化成了白霧。

  播音員轉換了話題,開始報道幾天前在車站發生的事,正是松永敏夫死亡的新聞。

  明宏心中一震。他很想看看電視畫面,但只要一動,就會被滿發現。電視就在左側,他卻只能聽聲音,這令他感到焦急。

  新聞報道著松永敏夫的葬禮,好像在播放公司的同事們都來參加葬禮的悲痛場面。

  播音員用冷靜的語氣講述著松永敏夫死時的狀況,沒有直接說「他被人從站台上推了下去」,只是說「他的同事大石明宏目前行蹤不明,警察正在追查此人」。

  明宏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這時,新聞換成了其他輕鬆的話題,明宏這才落下冷汗來。如他所願,松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警察自然會全力搜尋他。

  明宏想起松永死後的事。站在同一個站台上的女人一臉驚恐地看著他,緊接著逃命般跑開了,這個場景一次又一次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警察很快就會查明從車站逃走的年輕男子是他,這不是什麼難事。從那之後,他再沒有去過公司。只要調查一下對松永懷有殺意的人,很快就能發現線索。他曾清清楚楚地對若木說過:「我想殺人。」

  同事們現在怎麼談論這些事呢?各種關於他的真假傳言肯定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明宏又想起老家的家人。他的老家很遠,剛才的新聞估計還沒有在那裡播放,但警察肯定會打電話通報吧?

  明宏想像著母親握著話筒、深受打擊的樣子。兒子在站台上把公司裡的前輩推下去殺死了,媽媽該怎麼接受這樣的消息呢?

  明宏心中一陣劇痛。他一向不是惹是生非的孩子,家人這次一定會大吃一驚。上學時,他從未因做過錯事被老師請家長。

  明宏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剛升入中學時,有一次弟弟因為高燒住院一天,媽媽一直在醫院裡照看。這一天的飯菜和平時的味道不太一樣,因為是在家的奶奶做的,蔬菜塊切得很大。就是這些小事,讓明宏認識到媽媽和弟弟不在家的事實。媽媽從醫院打來電話,正好是明宏接的。

  「大家都好嗎?」

  明宏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想念媽媽。其實媽媽只不過一個晚上不在家而已,但第二天早上也和平時不一樣了,爸爸和哥哥吵著找不到襪子。以前什麼都是媽媽準備好,那天她不在,家裡便亂作了一團。

  弟弟的身體很快康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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