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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二章

  十二月十四日。

  被爐上放著一個方形的小座鐘。明宏坐在房間一角,看不清錶盤上的數字。躺在被爐裡的滿突然起身,打著哈欠按下座鐘上的按鈕。

  座鐘用機械聲開始報時,現在是晚上八點十二分。對於失明的滿而言,不能報時的鐘錶是沒法用的。

  冬日的太陽已經西沉。屋裡和窗外都一片昏暗,只有一個地方例外——房子後面離窗戶不遠的站台。站台上的白色熒光燈透過窗口射進光亮,只有明宏所在的角落被微弱的燈光籠罩著。

  滿一整天都躺在被爐裡。暖爐沒有開,屋裡有些陰冷。坐在角落的明宏身體冰涼。門窗緊閉的客廳中,兩個人的體溫給空氣增添了些許溫暖。明宏對自己說,比待在外面強多了。

  被爐中的滿一動不動。天色已暗,但她看上去並不打算開燈。想想也是,她沒有必要開燈。

  黑暗中,明宏感到滿站了起來。客廳的熒光燈突然亮了。房間變得明亮,明宏看到她站在那裡,手按著牆壁上的開關。接著,她向廚房走去。

  雖然燈光對她沒有任何意義,但到了晚上,她一定會打開熒光燈。她為什麼要特意這麼做呢?明宏想不明白。也許,她想告訴近處的人「我在呢」。也可能是為了防止讓小偷進來吧。還是,這只是她的習慣而已?

  熒光燈似乎許久沒換了,淺黃色的燈光很微弱。在燈光的照射下,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仿佛會消失在空氣中一般,看上去很柔和。如果熒光燈的使用壽命完結,不再亮了,她會發現嗎?明宏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情景:熒光燈已經不亮了,但她每晚仍習慣性地按下開關。

  突然,廚房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明宏抬起頭向裡面望去。廚房的門開著,滿好像碰掉了一個玻璃杯。只見她僵硬地站著,和那天在玄關一樣赤著腳,玻璃碎片四處都是。

  明宏抑制住想站起來的衝動。她看不見,要避開玻璃行走很困難。可是,他不能去幫她。

  滿小心翼翼地蹲下,雙手在地板上摸索著。她一邊留意不被玻璃劃傷,一邊確認周圍的狀況。她把碎玻璃一片片撿起,放到旁邊,然後慢慢向裡挪去。花了好長時間,她終於走到廚房的角落。

  她用腳尖輕觸著地面,尋找放在那裡的一雙舊拖鞋。腳尖碰到後,她穿上了拖鞋。平時她不穿,但怕有突發情況,她還是準備了一雙。她拿起豎立在一旁的掃帚,開始清理散落的碎玻璃。

  明宏松了口氣。看得出,她掃地的動作很熟練,也沒有受傷。

  本間滿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呢?明宏想。明宏對她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她獨自住在這裡。她沒有家人,還是家人住在別處?很難想像她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她視力有問題,按理說如果有家人,應該住在不遠處,這樣才能方便照顧她。

  回想她這幾日的生活,實在看不出她為什麼非得住在這裡。看年齡估計是大學生或者剛畢業,但並不見她去上學或上班,只是每天躺著度日。

  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這些家務她每天都做。看到失明的她用菜刀切菜、點火做飯,明宏非常緊張。不過,他記得在一本書中看過,全盲的人也能炸天婦羅,或許是習慣了吧。不做家務的時候,她就像開關被關掉一樣,只是無力地躺在榻榻米上。她怎麼生活呢?或許有什麼生活援助吧。

  她拿來簸箕,把聚成一堆的碎玻璃掃了進去。

  這是明宏潛藏在這裡的第五天。他沒踏出過房子一步,幾乎所有時間都坐在客廳裡。只有晚上滿去二樓睡覺時,他才會離開客廳,在一樓活動一下,趁機吃東西、上廁所,甚至洗個澡。

  冰箱裡的食物,他每樣都會吃一點。在麵包片上抹好果醬,送進嘴裡;保鮮盒裡有切好的西紅柿,他拈起碎末吃幾口,如果一下子吃太多,可能會被發現食物少了;將盒裝牛奶倒進杯子喝一點後,他會把杯子洗淨、擦乾。做這些事的時候,還得擔心著滿有沒有從樓上下來。

  潛進這裡後的第一個晚上,明宏曾到客廳旁一個好像沒人使用的房間看過。打開壁櫥,裡面是疊好的被子。夜裡很冷,在沒有暖氣的房間睡覺凍得要命。可是,如果擅自打開暖爐或被爐,萬一滿突然出現,會引起她的懷疑吧?明宏不敢保證能比她醒得早。

  明宏很想蓋著被子睡覺,但又怕滿突然出現,來不及疊被子。他發現房間的衣櫃裡有男人的衣服,於是套在了身上。

  穿著那件素色毛衣,明宏心裡猜測這會是誰的衣服呢?衣櫃裡還有西裝和領帶,估計是滿的父親的吧?他現在為什麼不在這裡呢?

  明宏再次環顧房間。這是一個六疊大的和式房間,只有樣式簡單的書桌和書櫃。書櫃上有經濟學相關的書和一個相框,照片上是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和一個父親模樣的男人。女孩穿著體操服,有滿現在的影子,可能是運動會時的照片吧。兩個人對著鏡頭開心地笑著。還是孩子的滿,眼睛有意識地看著相機的鏡頭。看來,當時她是看得見的。

  明宏回到客廳角落坐下來,背靠著牆,睡著了。

  前天白天門鈴響了,明宏心中一驚——如果有人進來,他就必須從廚房後門溜出去,或者躲到客廳旁邊的房間裡。

  他躲在廚房,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來的是一個女人,她好像撿到了被風吹走的衣服,於是送了過來,和滿聊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那天晚上,明宏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小。滿對社會上發生的事毫無興趣,很少看電視。對於失明的她而言,電視和收音機一樣。但就算這樣,屋裡安靜的時間也太長了。客廳裡沒有任何能播放音樂的家電,或許二樓她的房間裡有音響。

  明宏也不常看電視,但他喜歡深夜播放的、幾乎算不上電視節目的環境類紀錄片。他換到那個頻道,調小音量。如果不坐在電視邊上,絕不會聽到這小得幾乎消失在風聲中的聲音。他一直坐在那裡,電視漸漸開始發熱。要用這個當作熱源給房間增加溫暖實在太微弱了,不過對他而言,緊貼著的電視更像一個能發出聲音的熱源。

  昨天,滿一大早就穿上一件老氣的外套,似乎準備出門。明宏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後來,玄關的門鈴一響,她就從家裡出去了。明宏沒有去確認外面的狀況,但聽到玄關傳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猜想應該是滿的朋友。

  滿不在家,明宏的緊張感一掃而空。如果她能經常出門就好了。

  有視覺障礙的人可以拄著白色的盲杖出門——這個常識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估計是小學時在哪堂課上聽到的吧。

  她也會拄著白色的盲杖出門嗎?到目前為止,明宏沒有看到過她外出,頂多是拿著洗好的衣服從廚房後門出去,再就是出去扔垃圾或者取信件,每次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即使視力有問題,只要靈活地使用盲仗,照樣可以外出,所以,有視覺障礙的人應該多出門,明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滿出去了,明宏可以在屋裡自由活動,但大部分時間他仍坐在客廳的角落,盯著窗外的站台。

  明宏並不打算像溜門一般在屋中四處走動。都擅自闖入別人家了,還在意這個是有點可笑,可他即使打開一個櫥櫃都再三躊躇,心生內疚。他決定,只要天還沒黑,他就在客廳不動。

  不能過多窺探她,也不能知道太多她的事,明宏對自己說。他只是借用她家潛藏一陣子,過段時間就靜靜離開。不能擾亂她的生活,對她生活的窺視也一定要限於最小範圍,這是一個擅自闖入別人家的人該有的禮貌。

  明宏想起不久前在公司聽到的松永的話。松永說要跟蹤明宏、窺探他的生活,甚至要用錄像機偷偷錄下來。明宏無法忘記聽到這些話時的厭惡感。從那以後,無論走在路上還是待在家裡,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令他心生恐懼。想起當時的壓抑和苦悶,明宏想,現在決不能讓滿有這種感覺。如果可以,最好趁還沒有被她發現時就離開這裡,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滿在廚房清理碎玻璃,快要收拾完了。明宏看到她把簸箕裡的碎玻璃倒進了廚房一角的鐵桶裡。那個鐵桶好像是用來放危險物品的。碎玻璃倒進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連在客廳的明宏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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