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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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克洛蒂爾德·阿門塔覺得兄弟兩人邁進店門時不如之前堅決,不是沒有道理的。她給他們來了一瓶烈性朗姆酒,盼著能讓他們醉死過去。「那一天我才發現,」她對我說,「我們女人在這世上是多麼孤獨!」佩德羅·維卡裡奧向她借她丈夫的刮臉用具。她給他拿來了胡刷、肥皂、掛鏡、換了新刀片的安全剃刀,可他卻用屠刀刮了鬍子。克洛蒂爾德·阿門塔覺得那簡直是粗野透頂。「就像電影裡的殺手。」她對我說。 後來,佩德羅·維卡裡奧告訴我,這事是真的,他在軍營裡學會了用剃頭刀刮臉,之後就再也沒能改變。他哥哥刮臉的方式遠比他斯文,用了堂羅赫略·德拉弗洛爾的安全剃刀。之後兩個人慢慢安靜地喝著那瓶烈酒,睡眼惺忪地望著街對面那棟房子昏暗的窗口。與此同時,許多人裝作顧客來買他們根本不需要的牛奶,詢問店裡沒有的吃食,實際上是想看看,兄弟倆是否真的在等聖地亞哥·納薩爾,準備要殺了他。 維卡裡奧兄弟不會看到那扇窗子透出光來。聖地亞哥·納薩爾四點二十分回到家裡,不必打開任何一盞燈就可以走進臥室,因為樓梯的壁燈整宿亮著。他一頭躺倒在黑暗中的床上,沒有脫衣服,他只能睡一個小時。維多利亞·古斯曼上樓叫他起床去迎接主教時,發現他就這麼睡著。我們一起在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那兒待到三點多,她親自把樂手們打發走,熄滅院子裡舞場上的燈,吩咐那些尋歡作樂的黑白混血姑娘們獨自回房休息。她們已經不停歇地工作了三天三夜,先是偷偷地招待婚禮嘉賓,之後又敞開門款待我們這些狂歡之餘尚未盡興的人。 至於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我們常說她這輩子只睡一次覺,那就是永世長眠的時候。她是我見過的最綽約最溫存的女人,沒有誰能比得上她的床上技藝,不過她也是最嚴厲的女人。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生活在這裡——一棟四門大開的房子,有幾間供人租住的屋子,一個當作舞場的寬敞庭院,庭院裡懸掛著從帕拉馬裡博的中國人店鋪裡買來的大燈籠。是她奪去了我們這一代人的童貞。她教給我們的比我們應該懂的要多得多,最重要的是她讓我們知道,生活中沒有什麼比一張空蕩蕩的床更讓人悲傷。 聖地亞哥·納薩爾第一眼見到她就丟了魂兒。我告誡他:「雄鷹追逐蒼鷺,危機四伏。」可他聽不進去,仍被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那迷人的召喚弄得神魂顛倒。這個女人燃起他狂亂的激情,成了他十五歲那年為之哭泣的主角,直到易蔔拉欣·納薩爾一頓鞭子把他從床上抽起來,關進聖顏牧場一年多。從那以後,他們之間仍有一種嚴肅的情感,卻已不再是混亂癡狂的激情。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十分尊重他,只要他在,就絕不與其他人上床。最近那次假期,她編了個藉口說自己有些疲憊,早早將我們打發走了,但是大門卻不上閂,走廊裡還留著一盞燈,是讓我偷偷地回去跟她私會。 聖地亞哥·納薩爾在喬裝打扮方面有一種近乎神奇的天賦,他最喜歡把混血姑娘打扮成別的模樣。他常常搶走幾個姑娘的衣服給其他姑娘穿上,最後每個姑娘都變得不像自己,反倒顯出別人的樣貌。 有一次,一個女孩看到別人變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竟忍不住放聲大哭。「我覺得自己從鏡子裡走出來了。」她說。但是那一晚,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沒有允許聖地亞哥·納薩爾最後一次享受易裝大師的樂趣。她編了個拙劣的藉口將聖地亞哥·納薩爾打發走,那次記憶的苦澀味道改變了他的命運。所以,我們帶著樂手跑到大街上遊逛吟唱小夜曲去了。當維卡裡奧兄弟等著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時候,我們正在狂歡。將近四點時,聖地亞哥·納薩爾突發奇想,邀我們登上鰥夫希烏斯的小山丘,為新婚夫婦去演唱。 我們在窗下唱小夜曲,在院子裡燃放煙火和爆竹,但卻感覺不到別墅裡有任何生命的氣息。當時沒有想到房子裡沒人,尤其是那輛新汽車還停在門口,車篷折疊著,婚禮中掛上的緞帶和蠟制香橙花環還原封未動。我的弟弟路易斯·恩裡克那時候像個專業的吉他手,他即興為新人彈唱了一首打趣婚姻的歌謠。直到那時天還沒有下雨。明月高懸,空氣澄澈,山崖下的墓園裡閃動著一簇簇磷火。另一邊,隱約可以望見月光下藍色的香蕉園、蒼茫的沼澤地和加勒比海磷光閃閃的海平線。 聖地亞哥·納薩爾指著海面上閃爍的光芒對我們說,那是一艘販奴船受苦的鬼魂,它滿載著從塞內加爾劫掠的黑奴沉沒在卡塔赫納的港灣裡。他應當不是良心上有什麼歉疚煩惱,因為那時他還不知道安赫拉·維卡裡奧短暫的婚姻生活已經在兩個小時前結束了。巴亞爾多·聖羅曼拉著他的妻子徒步返回她父母家,以免汽車的馬達聲過早地洩露他的不幸。他又變成了孤身一人,在鰥夫希烏斯曾經度過幸福生活的別墅裡,獨自守著暗淡無光的空房。 我們走下山丘時,我弟弟邀請大家去市場上的小飯館吃炸魚,但聖地亞哥·納薩爾不願去,他想在主教到來之前睡上一個小時。他跟克裡斯托·貝多亞沿著河岸走去,舊碼頭邊散佈的窮人下榻的客棧開始亮起燈來。拐過街角時,聖地亞哥·納薩爾朝我們揮手告別。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 克裡斯托·貝多亞是在聖地亞哥家的後門跟他分手的,他們約好一會兒在碼頭上碰面。家裡的狗聽見聖地亞哥·納薩爾進門,像往常一樣吠了兩聲,他在暗影中搖晃著鑰匙讓它們安靜下來。他穿過廚房走向屋子時,維多利亞·古斯曼正照看著灶臺上的咖啡壺。 「白佬,」她叫住他,「咖啡快好了。」 聖地亞哥·納薩爾說他遲些再喝,並請她轉告迪維娜·弗洛爾五點半叫醒他,再給他送一套和身上這身一樣的乾淨衣服。他剛剛上床躺下,維多利亞·古斯曼就從討牛奶的乞婦那兒收到了克洛蒂爾德·阿門塔捎來的口信。五點半她叫醒了他,不過沒有讓迪維娜·弗洛爾去,而是自己提著一身亞麻套裝上了樓,她時刻提防著不讓女兒落入主人家的魔爪。 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沒有閂門。我告別了弟弟返回去,穿過走廊,混血姑娘們養的貓睡在那裡的鬱金香花叢旁。我輕輕推開了臥室的門,房間裡沒有燈光,但我一進門就聞到了女人溫熱的氣息,看見了黑暗中那只失眠的母豹的雙眼。於是我便心旌搖盪地忘掉了一切,直到教堂的鐘聲敲響。 我弟弟在回家的路上走進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店裡去買香煙。他喝得太多,對當時的場景記憶模糊,但是他忘不了佩德羅·維卡裡奧讓他喝了口酒,那酒實在要命。「簡直像咽下一團火。」他對我說。睡著的巴勃羅·維卡裡奧聽到我弟弟進門,猛地驚醒了,朝他亮了亮手裡的刀。 「我們要殺了聖地亞哥·納薩爾。」他說。 我弟弟卻不記得他說過這句話。「就算他真的說過,我也不會相信。」他這樣跟我說過很多次,「誰他媽的相信那對孿生兄弟會殺人呢?尤其是還拿著殺豬刀!」隨後兄弟倆問他聖地亞哥·納薩爾在哪兒,因為他們曾經看到我弟弟跟他在一起。我弟弟不記得當時是如何回答的了,但是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和維卡裡奧兄弟在聽到他的話後大驚失色,這句答話作為他們各自的呈堂供詞寫進了預審報告。 據他們說,我弟弟當時回答:「聖地亞哥·納薩爾已經死了。」隨後他模仿主教的姿勢做了祝福,轉身絆到了門檻上,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在廣場中央,他和阿馬爾多神父擦肩而過。神父穿著法袍正去往碼頭,身後跟著一個搖鈴的侍童,還有幾個助手抬著祭壇,那是為主教在戶外做彌撒而準備的。維卡裡奧兄弟看見這些人走過去,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告訴我,看見堂區神父從門前走遠,孿生兄弟顯得十分失望。「我想神父沒有收到我的口信。」她說。然而許多年之後,在昏暗的卡拉菲爾療養院隱居的阿馬爾多神父向我坦白,他其實收到了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口信和別人傳來的緊急消息,那時他正準備前往碼頭。 「說實在的,我當時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對我說,「我首先想到這不是我的事,而是市政廳的職責,後來我決定順路給普拉西達·利內羅捎個話。」然而,穿過廣場時他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您得理解,」他對我說,「在那個不幸的日子,主教要來。」兇殺案發生的時候他感到非常絕望,他嫌惡自己除了敲響救火的鐘聲,竟然什麼主意也想不出。 我弟弟路易斯·恩裡克穿過廚房的門回到家中,我母親特意沒有閂門,以免我們回來時吵醒父親。路易斯·恩裡克睡覺前去了趟衛生間,就坐在馬桶上睡著了。我另一個弟弟海梅起床準備上學時,發現他趴在瓷磚地上,在睡夢裡哼著歌。我的修女妹妹因為宿醉未消沒有去碼頭迎接主教,她也叫不醒路易斯·恩裡克。「我去衛生間時,五點的鐘聲正好敲響。」她對我說。稍晚些時候,妹妹瑪戈特進衛生間洗澡準備去碼頭,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路易斯拖回他自己的臥室。沉沉睡夢中,他朦朦朧朧地聽到主教乘坐的船鳴響了頭幾聲汽笛。這之後由於被婚禮狂歡耗盡了體力,他又酣然睡去,直到我的修女妹妹匆忙套上法袍,沖進臥室,發瘋般地將他喚醒; 「他們殺了聖地亞哥·納薩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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