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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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卡裡奧兄弟將他們的計劃至少告訴了十二個來店裡買牛奶的人,這些人在六點鐘之前就將消息傳到了各處。克洛蒂爾德·阿門塔認為,街對面那一家人不可能一無所知。她以為聖地亞哥·納薩爾不在家,因為她一直沒有看見臥室的燈亮起來。她盡可能地懇請每一個人碰到他的時候捎句話提醒他。她甚至囑咐來給嬤嬤們買牛奶的見習修女,讓她給阿馬爾多神父傳個話。四點鐘過後,她看到普拉西達·利內羅家的廚房亮起了燈,便讓那個每天來討一點兒牛奶的乞婦給維多利亞·古斯曼最後一次捎去緊急口信。主教乘坐的汽輪鳴響汽笛時,幾乎所有人都從睡夢中醒來準備前去迎候,那時只有我們少數幾個人還不知道維卡裡奧兄弟正等著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其他的人不僅知情,而且對細節了如指掌。 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牛奶還沒有賣完,維卡裡奧兄弟就回來了。他們帶來了另外兩把刀,用報紙包裹著。一把是剁肉刀,刀面粗糙,鏽跡斑斑,長十二英寸,寬三英寸,那是佩德羅·維卡裡奧在戰爭期間因為買不到德國刀而用一把鋼鋸改制的。另一把要短些,但刀面很寬,是彎曲的。法官在預審報告上畫了一幅簡圖,或許是不知道該怎樣用文字描述,便大著膽子說它像一把小型阿拉伯彎刀。他們就是用這兩把刀殺的人,兩把刀都很粗笨,而且磨得很厲害。 福斯蒂諾·桑托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倆又來磨了一次刀,」他告訴我,「又用別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吵嚷著,說他們要去把聖地亞哥·納薩爾的腸子掏出來。於是我就覺得他們是在胡扯,特別是因為我沒有仔細看他們手裡的刀,以為還是原來那兩把呢。」不過這一次,兄弟倆一進門,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就注意到他們不像之前那麼堅決了。 實際上,兄弟兩人第一次出現了意見分歧。他們兩個人的內心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般相像,到了危急時刻,脾性更是截然不同。我們這幾個朋友,上小學時就注意到了這一點。巴勃羅比他弟弟早出生六分鐘,直到少年時期還富有想像力,做事果敢。而佩德羅·維卡裡奧,在我看來更加感情用事,因此也更為專斷。二十歲那年,他們一起報名服兵役,巴勃羅·維卡裡奧被免役,以便留下來照顧家庭。 佩德羅·維卡裡奧在治安巡邏隊服役十一個月。由於死亡的脅迫而愈加嚴酷的軍紀,培養了他發號施令的才能和替哥哥拿主意的習慣。退役前,他染上了嚴重的淋病,病情十分頑固,軍醫最暴烈的治療措施、狄奧尼西奧·伊瓜蘭醫生的砷劑和高錳酸鹽清洗劑都無濟於事。後來在他入獄期間,才總算治癒。我們這些朋友一致認為,巴勃羅·維卡裡奧突然對弟弟言聽計從,是因為退伍歸來的佩德羅一身兵營做派,而且還添了個新花樣,只要有人想看,他便撩起襯衣展示左肋上子彈留下的傷疤。對於佩德羅像得了勳章一樣到處炫耀大人物才患的淋病,巴勃羅·維卡裡奧甚至覺得很是光彩。 據佩德羅·維卡裡奧自己承認,是他決定要殺掉聖地亞哥·納薩爾的,他哥哥起初只是從旁跟隨。然而,被鎮長沒收屠刀之後,他覺得已經盡了責任,可以罷手了;從那時起,巴勃羅·維卡裡奧成了指揮者。兩個人分別面對預審法官時,誰也沒有在供詞中提到這一分歧。但巴勃羅·維卡裡奧多次向我證實,說服他弟弟最終下手十分不容易。或許只是一陣轉瞬即逝的恐慌,可實際情況是巴勃羅·維卡裡奧一個人鑽進豬圈又挑出兩把刀,那個時候,他弟弟正痛苦地站在羅望子樹下一滴一滴地撒著尿。 「我哥哥根本不知道那種感受,」在我們唯一的一次見面中,佩德羅·維卡裡奧對我說,「就好像往外尿玻璃碴子。」巴勃羅取回刀來,發現他弟弟還抱著樹幹站在那兒。「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巴勃羅對我說,「他想勸我自己去,因為他那種狀態殺不了任何人。」 佩德羅坐在一張為吃喜宴而擺在樹蔭下的木匠工作臺上,將褲子褪到膝蓋上。「他用了半個鐘頭,才換好裹陰莖的紗布。」巴勃羅·維卡裡奧對我說。實際上,換紗布耽擱了不超過十分鐘,但在巴勃羅看來這段時間如此難熬又令人費解,他以為弟弟又在耍花招,想拖延到天亮。於是他把刀塞到弟弟手裡,幾乎是強拖著他去為妹妹挽回名譽。 「沒有回頭路,」他對弟弟說,「就當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他們經過豬圈的大門往外走,手裡握著沒有包裹的屠刀,院子裡的幾條狗狂吠著跟在身後。天開始亮了。「那時沒有下雨。」巴勃羅·維卡裡奧回憶說。「不但沒有雨,」佩德羅記得當時的情景,「海風吹過來,還能用手指著數出天上的星星。」消息已經傳開了。他們經過奧滕西亞·包特家時,她恰好打開大門。她是第一個為聖地亞哥·納薩爾哭喪的人。 「我以為他們已經把他殺了,」她對我說,「借著路燈的光,我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刀,覺得刀上還滴著血。」那條偏僻街巷裡還有幾戶人家敞著大門,其中包括巴勃羅·維卡裡奧的未婚妻普魯登西亞·科特斯家。這對兄弟凡是在這個時候經過她家門前,總會進去喝當天的第一杯咖啡,特別是每個禮拜五去肉市的時候。他們推開院門,幾條狗在昏暗的晨光裡辨出他們的身影,立刻圍了過來。兄弟倆走進廚房,向普魯登西亞·科特斯的母親道了早安。那時咖啡還沒有煮好。 「回頭再喝吧,」巴勃羅·維卡裡奧說,「這會兒有急事要辦。」 「我知道,孩子們,」她回答道,「維護名譽的事不能耽擱。」 儘管如此,兄弟倆還是耽擱了一陣,這次是佩德羅·維卡裡奧以為他哥哥在有意浪費時間。他們喝咖啡時,正值妙齡的普魯登西亞·科特斯走進廚房,她手裡攥著一卷舊報紙,準備將爐子燒旺些。「我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她告訴我,「我不僅同意,而且如果他不能像個男子漢一樣履行責任,我就不會嫁給他。」走出廚房之前,巴勃羅·維卡裡奧從她手裡抽出兩遝報紙,遞給弟弟一遝,兩人把刀裹起來。普魯登西亞·科特斯站在廚房裡一直看著他們走出院門,此後她又等了三年,一刻也沒有灰心喪氣過,直到巴勃羅·維卡裡奧出獄,成為她的終身伴侶。 「多保重。」她對他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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