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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每天我都去看那個叫Wha的女孩,她總是坐在像雪崩一樣倒下來的、沒見過的東西中間,這些東西現在已經鋪滿整個半球了。我真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生活在這樣混亂的地方,還任由東西一個一個摞起來,藤本植物長在猴麵包樹上,羅馬式的大教堂放在底下墓穴上,捲揚機立在煤田上,還有其他的東西疊加在上面,黑猩猩在藤樹上,觀光大轎車停放在羅馬式大教堂門前的廣場上,礦井的坑道裡散發出瓦斯的味道。每次我都會生氣;但那個討厭的女孩總是跟我的想法相反。

  不過,有時,我也得承認我喜歡看著她在那些東西之間走來走去,做著一些隨意的手勢,就好像發生的一切都是特意為她做的;更令人驚奇的是,每次,我總能看到她獲得成功。Wha總是把任何她能拿到手的東西丟進開水裡煮,有可能是豆子,也有可能是豬皮:但誰又能想得到?她總能做出美味的湯;她像擺放要洗的陶瓷餐具一樣,把一些埃及古跡的殘片堆放在一起:有一個女人的腦袋,兩個聖鳥朱鷺的翅膀,一個獅子的身子——就這樣出現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獅身人面像。總之,我吃驚地發現,和她在一起一旦成為了習慣,我就會覺得非常地自在。

  但我無法原諒的是她的粗心大意,她的沒有條理,和她從來不知道該把東西放在哪裡。她把墨西哥的帕裡庫廷火山忘在了一片耕種過的田地裡,又把魯尼城[4]的羅馬式劇場忘到了葡萄園裡。雖然事後她總能在需要的時候找到這些東西,但也不能平息我的怒火,因為新的突發事件總是一個接著一個,好像永遠也完不了。

  ﹛[4] 意大利北部的古城。﹜

  當然這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另外一個樣子,是我在Xha的身邊,和她一起在保持另外一個半球的平整潔淨中度過的。關於這件事我的想法跟Xha一樣,毋庸置疑,我的工作就是為了讓地球保持它的最佳狀態,我可以跟Wha一起度過幾個小時,只是因為我確信可以回到Xha的世界,在那裡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在那裡該知道的我們都知道。應該說跟Xha在一起,我在永不停止的外部活動中找到了內心的平靜;而跟Wha在一起,我則擁有外部的平靜,我可以只做我當時想做的事,但這份平靜也是我用不斷的懊惱換來的,因為我確信這種狀態是不可能持久的。

  但我錯了。相反,那些完全不相干的流星碎片,雖然沒有按照什麼精確的方式,但還是互相拼接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幅也不怎麼完整的馬賽克鑲拼畫。科馬基奧[5]的鰻魚,蒙維索山上的水源,一系列的公爵府,好多公頃的稻田,農業雇工傳統的工會組織,一些凱爾特語和倫巴第語的詞綴,工業生產增長的指數,所有這些獨立的毫不相干的材料,相互交織在一起,緊緊地融為一體,與此同時,突然之間就從天上降到地上一條河流,那就是波河。

  ﹛[5] 意大利小城。﹜

  就這樣,每一個落到我們這個星球上的新東西最後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好像它們一直都在那裡,各個物品之間相互依存,一個物品毫無理由的出現會在另外一些物品毫無理由的出現中找到理由,從這個角度看,整體的無序開始慢慢地被看作這些東西天然的秩序。這當中還發生了其他的一些事,在這裡我要多說兩句,是因為這些事也是我私人生活的一部分。你們可能已經明白了,我指的是我和Xha的離婚,以及我和Wha的第二次婚姻。

  仔細看來,和Wha的生活也是很融洽的。在她的周圍,所有的東西好像都按照她的風格疊加在一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沒有什麼方法,也不論是什麼材質,隨意的手勢,最後只是瞬間的幹淨利落的一個選擇,就堆積成形,真是讓人無話可說。天空中還飛翔著伊瑞克提翁神廟,它已經被宇宙垃圾撞得破破爛爛,一些部分已經不見了。它時而在呂卡貝多斯山的山頂上盤旋,時而又飛到空中,掠過雅典衛城中後來帕提農神廟要降落的空地,輕輕地落在旁邊一點點的地方。

  有時也需要我們進行一些細小的干預,把一些脫落的部分連起來,或是讓一些疊加的元素相對接,在這種情況下,Wha看起來仍然只是想用簡單的手勢做些隨意的處理。她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把沉積岩平整的層次揉搓成向斜面和背斜面,還改變了水晶的結晶方向,得到了長石或石英或雲母或板岩,在每一層之間還按照時間的順序,在不同的高度裡藏著一些海洋生物的化石。

  就這樣地球慢慢地形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流星的碎片直到現在還像下雨一樣落到地球上,還在給這幅畫添加新的細節,給它裝上一扇窗戶,一幅窗簾,一張電話線構成的大網,還給空白的地方湊合地放上些什麼,比如紅綠燈,方尖塔,酒吧,煙草店,教堂半圓形的後殿,水災,牙醫診所,《星期天郵報》的一張畫著一個咬死獅子的獵人的封面,不過也總會有一些沒用的細節,比如蝴蝶翅膀上過多的顏色,或是一些不和諧的元素,比如喀什米爾的戰爭,而且我總有一個感覺,那就是還有什麼至今還沒見過的東西要掉下來,可能是羅馬詩人納維奧的農神體詩,這樣就可以填補詩歌當中兩個段落之間的空白,或者是支配染色體中脫氧核糖酸變化的方程式,那麼這幅畫就會完整了,那時我就會擁有一個嚴謹而又密密麻麻的世界,我也會再同時擁有Xha和Wha兩個人。

  現在我把她們兩個人弄丟已經很久了:Xha被像雨一樣的塵埃打敗了,和她那個精確嚴謹的王國一起消失了;Wha可能還在跟我做遊戲,藏在一個裝滿好東西的角落裡,已經找不到了——我還在等著她們回來,哪怕只是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在閉著雙眼或睜著雙眼的目光裡,但她們兩個要一起回來,只要能夠再同時擁有她們兩個一分鐘,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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