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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玫瑰露臺養老院

  舊蒙哥馬利高速公路 亞拉巴馬州 伯明翰

  1986年9月22日

  伊夫琳·庫奇走進大堂,特雷德古德太太睡著了,突然顯得老態龍鍾。伊夫琳恍然意識到她的朋友其實很老了,她害怕起來,於是搖了搖特雷德古德太太。

  「特雷德古德太太!」

  特雷德古德太太睜開眼睛,摸摸自己的頭髮,立刻開口說話了。「噢,伊夫琳。你早就來了嗎?」

  「沒有,我剛到。」

  「好吧,可別讓我把探視日就這麼睡過去。答應我,好嗎?」

  伊夫琳坐下來,把盛著烤肉三明治和檸檬冰盒餡餅的紙盤遞給朋友,還有叉子和餐巾。

  「噢,伊夫琳!」特雷德古德太太坐直身體,「你從哪里弄到了這個?在咖啡館嗎?」

  「不,是我特意給你做的。」

  「你做的?嗯,祝福你。」

  伊夫琳注意到,過去幾個月,她的朋友把時間搞混的次數越來越多,過去和現在混為一談,有時還管她叫克利奧。有時候老太太自己忽然反應過來,就哈哈大笑。最近,她犯了糊塗也意識不到。

  「很抱歉我又走神了。不光是我,這裡每個人都耗盡了心力。」

  「怎麼,夜裡睡不好嗎?」

  「親愛的,這裡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人能睡個好覺了。維絲塔·阿德科克喜歡上了夜裡打電話。她給每個人打電話,從總統到市長。前幾天晚上,她打電話給英國女王投訴什麼事情。她像一隻老貓折騰個沒完,整晚不消停。」

  「她怎麼不把自己房間的門關起來?」

  「門關著呢。」

  「嗯,他們為什麼不把電話從她的房間裡拿走?」

  「親愛的,他們把電話拿走了,但是她不知道,還在不停地打電話。」

  「天哪!難道她……瘋了?」

  「好吧,我們姑且這麼說吧,」特雷德古德太太和氣地說,「她還在這個世界上,但是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

  「是的。我想你說得對。」

  「親愛的,我很想喝杯冷飲,就著冷飲吃餡餅。你能幫我倒一杯嗎?我想自己去,可是我眼神不好,找不到投幣口。」

  「噢,當然可以。對不起,我早該去買的。」

  「給,這是硬幣。」

  「噢,特雷德古德太太,別客氣。我請你喝一杯。」

  「不行。唉,伊夫琳,把錢拿著……你沒必要給我花錢。」特雷德古德太太再三堅持,「你不讓我付錢,我就不喝。」

  最後,伊夫琳收起硬幣,像往常一樣,買了一杯七十五美分的飲料。

  「謝謝你,親愛的……伊夫琳,我跟你說過嗎,我不愛吃抱子甘藍?」

  「沒有,你為什麼不愛吃抱子甘藍?」

  「我說不出原因,就是不愛吃。除了這個,我什麼蔬菜都愛吃。我不愛吃冷凍的蔬菜,還有罐裝的。我愛吃新鮮的甜玉米、青豆、黑眼豌豆和油炸綠番茄……」

  伊夫琳說:「你知不知道,番茄是一種水果?」

  特雷德古德太太驚訝地說:「是嗎?」

  「是的,千真萬確。」

  特雷德古德太太坐著,很是疑惑:「噢,不會吧。我這些年、這輩子都以為番茄是蔬菜……用來做菜吃。番茄是水果?」

  「是的。」

  「你確定?」

  「嗯,確定。我記得是家政課上教的。」

  「好吧,我沒法想像,我乾脆假裝沒聽說這條小知識。唉,抱子甘藍是蔬菜,對吧?」

  「噢,是的。」

  「那就好。現在我感覺好多了……四季豆呢?你不會告訴我,四季豆也是水果吧?」

  「不,四季豆是蔬菜。」

  「嗯,很好。」她吃光了餡餅,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微笑。

  「你知道,伊夫琳,昨晚我做了一個好可愛的夢。夢裡很真切。我夢見爸爸和媽媽站在老房子的前門廊邊,招手讓我過去……不一會兒,克利奧、阿爾伯特和特雷德古德家的兒女們全都出現在門廊邊。他們都在喊我的名字。我很想過去,可是心裡知道,我不能過去。我告訴他們,我現在來不了,要等奧蒂斯太太情況好轉再說。媽媽柔聲說道:『好吧,快點兒,妮妮,我們都在這裡等著你呢。』」

  特雷德古德太太轉身對著伊夫琳說:「有時候我真的等不及要去天堂。我等不及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鐵路比爾』——他們始終沒有查出他到底是誰。當然,他是黑人,但我肯定他會在天堂裡。你不認為他會上天堂嗎,伊夫琳?」

  「我相信他會的。」

  「嗯,要是有人值得上天堂,就是他——我只希望我見到他時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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