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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玫瑰露臺養老院

  舊蒙哥馬利高速公路 亞拉巴馬州 伯明翰

  1986年5月11日

  伊夫琳·庫奇打開裝滿了胡蘿蔔條和芹菜的塑料袋,請她的朋友一起享用。這些本來是她帶給自己吃的。特雷德古德太太謝絕了,繼續吃自己的橘子味棉花糖。「不了,謝謝你,親愛的,我吃了生食,身體不太舒服。你怎麼吃起生食來了?」

  「這是體重檢測員,嗯,算是吧。只要不含脂肪和糖,我吃什麼都行。」

  「你是不是又想減肥了?」

  「是的。我要試一試。可是很難,我長得太胖了。」

  「好吧,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可我還是要說,我覺得你看起來很好。」

  「噢,特雷德古德太太,你這麼說真貼心,可是我現在穿十六碼的衣服。」

  「我覺得你不胖。埃茜·魯……她才叫塊頭大呢。當年她總是很容易向那個方向發展,在小姑娘的時候就那樣。我估計她一度長到了一百八十斤。」

  「真的?」

  「噢,是的,可她從來不為這事兒煩惱,總是穿最好看的衣服,頭髮上插一朵小花跟衣服搭配。大家都說,埃茜·魯看起來總是神采奕奕。她的手和腳生得小巧玲瓏。那時候,伯明翰人人都在談論她,她得到那份工作——演奏那架巨型沃利策,她的腳丫子多麼可愛呀……」

  「演奏什麼?」

  「巨型沃利策管風琴。亞拉巴馬劇院使用了好多年。人家說那是南方最大的管風琴,我相信他們的說法。我們都乘坐電車去看電影。金格爾·羅傑斯出演的時候,我回回都去看。她是我最喜歡的演員。那姑娘是好萊塢最有才華的姑娘,要是電影裡沒有她,我都不想去看……她什麼都會:跳舞、唱歌、表演……

  「不管怎樣,中場休息時燈光暗下來,你就會聽到一個聲音說:『現在,亞拉巴馬劇院自豪地介紹……』他總是這麼說,『自豪地介紹』埃茜·魯·利默韋小姐,由她演奏巨型沃利策。大老遠就能聽到音樂聲……這時候,這架巨大的管風琴突然從地板上升起,埃茜·魯也出場了。她演奏主題曲《我愛上了月中人》。聚光燈齊刷刷地打在她身上,管風琴的聲音響徹劇院,震動椽梁。她回過身微微一笑,從不錯過一個音符,接著彈起了下一首歌曲。你還沒反應過來,她就開始演奏《星星墜落亞拉巴馬》,要麼是《人生就是這樣美滿》,她的腳丫子像蝴蝶一樣在踏板上翻飛!她戴著從洛夫曼百貨商店專門訂購的腳踝帶。

  「你或許以為她渾身發胖,其實沒有,她只是軀幹發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她知道自己的優點,並把它發揮出來。所以我不喜歡聽你自怨自艾。前幾天我跟奧蒂斯太太聊天。『伊夫琳·庫奇的皮膚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我說,『看著就好像她媽媽用棉花把她包裹了一輩子。』」

  「唉,謝謝你,特雷德古德太太。」

  「嗯,是真的。你臉上一點兒皺紋都沒有。我還告訴奧蒂斯太太,我覺得你應該考慮去推銷玫琳凱化妝品。就憑你的皮膚和性格,我敢打賭你很快就能給自己賺一輛粉紅色的凱迪拉克。我的鄰居哈特曼太太有個侄女推銷化妝品,賺了很多錢,玫琳凱獎勵給她一輛粉紅色的凱迪拉克。她還沒有你一半漂亮呢。」

  伊夫琳說:「噢,特雷德古德太太,謝謝你這麼說。可是我年紀太大,做不了那些事。他們想要年輕姑娘。」

  「伊夫琳·庫奇,你怎麼能這麼說,你還是個年輕的女人。四十八歲還是嬰兒呢!你還有半輩子要活呢!玫琳凱不在乎你的歲數。她自己也不年輕了。要是我有你這樣的皮膚,在你這個歲數,我要試著去贏一輛凱迪拉克。當然,我得拿到駕駛執照,但是不管怎樣,我會試一試。

  「想想看,伊夫琳,你要是活到我這個歲數,還要再活三十七年呢……」

  伊夫琳笑了。「活到八十六歲是什麼感覺,特雷德古德太太?」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像我說的,不知不覺就老了。頭一天你還很年輕,第二天你的胸脯和下巴就垂下去了,你穿上了橡膠塑身衣。可你不知道自己已經老了。當然,照鏡子的時候能看出來……有時差點兒把我嚇死。脖子看起來像舊縐紙,皺紋那麼多,簡直無可奈何。噢,以前我用雅芳的祛皺產品,可是只保持一個小時就恢復原樣了,後來我乾脆不收拾了。現在我連妝也不化,只塗些乳液,描描眉毛,所以你看,我有眉毛……現在全白了,親愛的……而且到處是老年斑。」她看著自己的手,「你都不知道這些小玩意兒是從哪裡來的。」她笑了,「我老得都拍不出好看的照片了。弗朗西斯想給我和奧蒂斯太太拍張照,我把腦袋藏了起來,說我可能要把照相機砸壞。」

  伊夫琳問她在養老院會不會感到寂寞。

  「唉,會,有時候會。當然,熟人都走了……偶爾教會有些人來看望我,只是問聲好就道別了。就是這樣,你好,再見。

  「有時候我看著克利奧和小阿爾伯特的照片,很好奇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夢見過去的時光。」

  她對伊夫琳淡然一笑。「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親愛的,做夢,夢見過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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