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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亞拉巴馬州 汽笛鎮

  1937年聖誕節

  鎮上的孩子幾乎人手一把玩具槍作為聖誕禮物。這天下午,大家聚在哈德利醫生家的後院玩「槍戰」。院子裡彌漫著硫黃味,玩具槍一下午在清冷的空氣中劈裡啪啦地冒著火星。每個人都倒下了上百次。叭!叭!叭!你死了!

  叭!叭!

  「啊!你打到我了……啊!」

  八歲的德萬·基爾戈捂著胸口倒在地上,掙扎了三分鐘才死掉。他最後一下蹬腿抽搐之後從地上一躍而起,飛快地裝好子彈,重新推彈上膛。

  墩子最後一個到達現場,他剛跟家人和「孤客」斯莫金在咖啡館吃過聖誕節晚餐。他大步跑進院子,時間不早不晚,大家都嚴陣以待地準備開戰。他跑到一棵樹後,瞄準了弗農·哈德利。叭!叭!

  躲在灌木叢後面的弗農跳了起來,喊道:「沒打中,你這個卑鄙的壞蛋!」

  墩子打光了子彈,忙著重新裝彈,這時大孩子鮑比·李·斯克羅金斯向他沖過去,讓墩子吃了顆子彈。

  叭叭叭……「打到了!」

  墩子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打死了……

  但是墩子不屈不撓。他一次次重裝彈藥,又在裝彈過程中一次次中彈身亡。

  弗農的妹妹佩姬·哈德利跟墩子是同班同學。她穿著嶄新的栗色外套,裹得嚴嚴實實,抱著嶄新的布娃娃走出來,坐在後面的臺階上觀戰。一次次中彈身亡頓時變得不再那麼好玩,墩子不顧一切地奮力消滅敵人,可是敵人實在太多,他裝彈的速度不夠快,無法保護自己。

  叭叭叭叭……又中彈了!但墩子始終在掙扎求生。他拼命奔跑,躲到院子中間一棵大橡樹後面,在這裡他可以突然出擊,再迅速地躲藏起來。他很幸運,一槍打死了德萬,正要對付弗農時,鮑比·李從他身後的一堆磚頭後面跳了出來——墩子轉過身,卻為時已晚。

  鮑比·李朝他開了兩槍,讓他毫無還手之力。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鮑比·李喊道:「你死定了!死定了!去死吧!」

  墩子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地讓佩姬看著自己死去。

  他死得又快又安靜。然後,他馬上站起來說:「我得回家去取些子彈來。我馬上回來。」

  他有很多子彈,卻覺得無地自容。佩姬一次次目睹他中彈身亡。

  墩子走後,佩姬站起來對哥哥吼道:「你這樣做不公平。可憐的墩子只有一隻胳膊,這不公平。我要向媽媽告狀,弗農!」

  墩子跑進裡屋,把玩具槍扔到地板上,又一腳把電動火車玩具踹到牆上。他氣急敗壞,懊喪地哭起來。露絲和艾姬回來時,他已經把拼裝玩具砸碎,正使勁地用腳跺來跺去。

  他一見她們就哭起來,同時大聲叫嚷:「我用這玩意兒什麼也做不了!」他揮手捶向自己失去的胳膊。

  露絲抱住了他。「怎麼了,親愛的?怎麼回事?」

  「大家都有兩支手槍,除了我!我贏不了他們,一下午都在挨槍子兒!」

  「誰?」

  「德萬、弗農和鮑比·李·斯克羅金斯。」

  露絲心疼地說:「噢,親愛的……」

  她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現在已然來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什麼好說的?如何告訴一個七歲的男孩,這其實沒什麼?她向艾姬投去求助的目光。

  艾姬對墩子凝望片刻,拿起外套,把他從床上抱起來,給他穿上外套,把他帶到外面的車裡。

  「走吧,先生,跟我出去一趟。」

  「我們去哪兒?」

  「哪兒都行。」

  她開車帶墩子行駛在河邊小路上,他坐在車裡一言不發。他們來到寫著「車輪河釣魚俱樂部」的標牌前,拐彎。他們很快行駛到一扇由兩個白色大車輪組成的大門前。艾姬下車打開大門,接著往前開,來到河邊的一間小屋。她停在屋前,按了按喇叭。不一會兒,一個紅發女人開門走了出來。

  艾姬讓墩子待在車裡。她下了車,走上前去跟這女人說話。狗在屋裡欣喜若狂,跳來跳去,狂吠不止。狗見到她,興奮極了。

  艾姬跟女人聊了一會兒,女人轉身回屋,再出來時遞給艾姬一隻橡皮球。女人打開紗門時,一隻小狗竄了出來。看到艾姬,它撒歡雀躍,跳來跳去,高興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艾姬從門廊邊走下來說道:「來,『姑娘』!『姑娘』,加油!」把球拋向空中。這只白色的捕鼠梗犬至少跳起來一米二高,在半空中接住球,跑回艾姬身邊把球交給她。艾姬又把球投向房屋的方向,「姑娘」垂直起跳,再次把球接住。

  這時候,墩子注意到這只小狗只有三條腿。

  這只狗蹦蹦跳跳地追著球跑了約十分鐘,始終不曾失去平衡。過了一會兒,艾姬把小狗送回屋裡,順便跟紅發女人道別。

  她坐回車裡,沿著小路往前開,在河邊把車停下。

  「墩子,我想問你一件事。」

  「好的,女士。」

  「那只狗是不是看起來玩得很開心?」

  「是的,女士。」

  「它是不是看起來活得很快樂?」

  「是的。」

  「你覺得它為自己感到委屈嗎?」

  「不,女士。」

  「你是我兒子,不管怎樣,我都愛你。你知道的,對不對?」

  「是的,女士。」

  「可是你知道,墩子,我一想到你還比不上我們今天看到的那只可憐的小笨狗有頭腦,就恨得牙癢癢。」

  他低頭看著腳下。「是,女士。」

  「所以,我不想再聽你說什麼自己能做到、自己做不到之類的話,好嗎?」

  「好。」

  艾姬打開儀錶板上的雜物箱,取出一瓶綠河威士忌。「還有,我跟你舅舅朱利安下周會帶你出去,教你用真槍射擊。」

  「真的嗎?」

  「真的!」她打開瓶蓋,喝了一口,「我們要把你培養成這個國家最棒的神槍手,讓他們試試,敢向你挑戰……來,喝一口。」

  墩子伸手去接酒瓶,眼睛睜得老大。「真的嗎?」

  「對,真的。不過別告訴你媽媽。我們要讓那些小子懊悔早上從床上爬起來。」

  墩子喝了一口威士忌,勉強克制著嗓子眼裡火燒火燎的感覺,問道:「那女人是誰?」

  「我的一個朋友。」

  「你以前來過這裡,對嗎?」

  「對啊,來過幾次。不過別告訴你媽媽。」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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