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二四


  妮基沒有回答就走了出去,一會兒我看見她大步走過草坪。我擦掉玻璃上的一塊霧,看著她。妮基走到花園的盡頭,走到假山中的魚池。她把飼料倒進魚池,在那裡站了幾秒鐘,盯著魚池。我可以看見她的側影;她很瘦,雖然穿著時髦衣服,卻明顯還是有些孩子氣。我看著風吹亂她的頭髮,心想她怎麼不穿外衣就出去了。

  往回走時,她在西紅柿邊上停下。儘管雨點不小,她還是站在那裡觀察了它們一會兒。接著她走近幾步,開始小心翼翼地把藤弄直起來。她扶起幾根完全倒下去的藤,然後蹲了下來,膝蓋幾乎碰到了濕漉漉的草地,把我放在地上、用來趕走偷吃的鳥兒的網弄正。

  「謝謝你,妮基,」她進屋時我對她說。「你太有心了。」

  她嘟囔了一聲,在長靠背椅上坐下。我注意到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今年真的沒怎麼去管那些西紅柿,」我又說道。「不過我想也沒什麼關係。現在那麼多的西紅柿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去年,我把大部分都給了莫裡森夫婦。」

  「哦天啊,」妮基說,「莫裡森夫婦。親愛的莫裡森老兩口怎麼樣了?」

  「妮基,莫裡森夫婦都是很好的人。我想不通你幹嗎要這麼瞧不起他們。以前你和卡西還是最好的朋友。」

  「哦沒錯,卡西。她最近怎麼樣了?還住在家裡吧,我想?」

  「啊,是的。她現在在銀行上班。」

  「很像她。」

  「在我看來,她這個年紀做這個再適合不過了。還有,瑪裡琳結婚了,你知道嗎?」

  「哦是嗎?她嫁給誰了?」

  「我不記得她丈夫是做什麼的了。我見過他一次。他看來很討人喜歡。」

  「我猜他是個教區牧師之類的。」

  「好了,妮基,我真是想不通你為什麼非得用這種語氣。莫裡森夫婦一直對我們很好。」

  妮基不耐煩地歎了口氣,說:「他們做事的方式就是讓我討厭。比如說他們教育孩子的方式。」

  「可是你好幾年沒見到莫裡森夫婦了。」

  「我以前認識卡西時已經見得夠多的了。他們那種人真是無藥可救。我想我應該替卡西難過。」

  「你就因為卡西沒有像你一樣到倫敦去住而責怪她?我得說,妮基,這可不像你和你的朋友們所標榜的寬容大度。」

  「哦,沒關係。反正你也不明白我在講什麼。」她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歎了一口氣。「沒關係,」她看著另一邊,又說了一次。

  我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我轉回窗臺,繼續擺弄我的盆栽,沒有說話。

  「你知道,妮基,」幾分鐘後我說道,「我很高興你有處得來的好朋友。畢竟,現在你要過自己的生活。這是自然的。」

  我的女兒沒有做聲。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從抽屜裡找到的一份報紙。

  「我很想見見你的朋友,」我說。「隨時歡迎你帶他們到這裡來。」

  妮基輕輕地甩了一下頭,不讓頭髮遮住視線,繼續看報紙,臉上露出專注的神情。

  我重新回到盆栽上,因為這些信號我再明白不過了。每當我打探她在倫敦的生活,妮基就擺出一副微妙的、但是相當斬釘截鐵的態度;她用這種方式告訴我,我不應該再問下去,不然會後悔。結果,我對她目前生活的認識大部分都是靠猜想。可是,在她的信裡——妮基總是記得寫信——她提到了一些在談話中不可能涉及的東西。比如說,我就是從信裡知道她的男朋友叫大衛,在倫敦的一所大學裡學政治。可是在談話中,要是我問到他好嗎,我知道那道障礙馬上就會嚴嚴實實地落下。

  如此強烈地保護自己的隱私讓我想起了她的姐姐。因為事實上,我的兩個女兒有很多共同點,比我丈夫承認的要多得多。在他看來,她們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他形成這麼一種看法,認為景子天生就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對此我們無能為力。其實,雖然他從未直說出來,但是他會暗示說景子從她爸爸那裡繼承了這種性格。我沒有反駁,因為這是最簡單的解釋:怪二郎,不怪我們。當然了,我丈夫並不知道小時候的景子是什麼樣的;他要是知道的話,就會發現這兩個女孩在小時候有多像。都是火爆脾氣,都有很強的佔有欲;生氣的話,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很快忘記他們的怒火,而是會悶悶不樂一整天。可是,一個長成了快樂、自信的年輕姑娘——我對妮基的未來充滿信心——另一個越來越不快樂,最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並不像我丈夫那樣,覺得可以把原因簡單地歸咎於天性或二郎。可是,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想也沒什麼用了。

  「對了,媽媽,」妮基說。「今天早上是你吧?」

  「今天早上?」

  「早上我聽見一些動靜。很早的時候,大概四點吧。」

  「很抱歉吵到你了。對,是我。」我笑了起來。「怎麼了,你以為還會是誰呢?」我還在笑,一時停不下來。妮基瞪著我,報紙還攤在她面前。「哦,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妮基,」我終於止住了笑,說道。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醒了。這幾天我好像都睡不好。」

  「換了房間也睡不好?你可能得去看醫生。」

  「我可能會去。」妮基說道,又繼續看報紙。

  我放下一直拿著的大剪刀,轉向她。「你知道,很奇怪。今天早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什麼夢?」

  「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不過我想那時你沒有在聽。我又夢見了那個小女孩。」

  「哪個小女孩?」

  「那天我們在村裡喝咖啡時看見的,在蕩秋千的那個。」

  妮基聳了聳肩。「哦,那個,」她沒有抬頭,說。

  「其實,根本不是那個小女孩。今天早上我意識到這一點。看似是她,但其實不是。」

  妮基又一次抬起頭來看著我,然後說:「我想你是指她。景子。」

  「景子?」我微微地笑了。「多奇怪的想法。為什麼是景子呢?不,跟景子沒有關係。」

  妮基還是不確定地看著我。

  「只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小女孩,」我說。「很久以前。」

  「哪個小女孩?」

  「你不認識。我很久以前認識的。」

  妮基又聳了聳肩。「我甚至壓根就無法入睡。我想昨天晚上我只睡了大概四個小時。」

  「太讓人擔心了,妮基。特別是在你這種年紀。你可能得去看醫生。你隨時可以去找弗格森醫生。」

  妮基又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繼續看她爸爸登在報紙上的文章。我看了她一會兒。

  「其實,今天早上我還意識到別的事情,」我說。「關於那個夢的。」

  我女兒似乎沒有在聽。

  「你瞧,」我說,「那個小女孩根本不是在秋千上。一開始好像是秋千。但其實她不是在秋千上。」

  妮基嘟囔了句什麼,繼續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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