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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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悅子,」她接著說,「就意味著責任。你很快就會明白這點了。這就是他害怕的,誰都看得出來。他怕萬里子。這個,我不能接受,悅子。我必須先考慮我的女兒。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也好。」她的手還在搖晃著茶壺。 「你一定很失望吧,」最後,我說道。 「失望?」——佐知子笑了——「悅子,你以為這種小事會讓我失望嗎?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許會。可是現在不會了。過去這幾年,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不管怎樣,我料到會這樣。哦沒錯,我一點也不驚訝。我料到了。上次,在東京,也差不多是這樣。他不見了,把我們的錢都花光了,三天內全都喝光了。其中很多是我的錢。你知道嗎?悅子,我甚至在旅館裡當女傭。沒錯,當女傭。可是我不抱怨,我們錢湊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個星期我們就可以坐船去美國了。可是他把錢全喝光了。那麼多個星期,我跪在地上擦地板,可是他三天內就全都喝光了。這次他又來了,和一文不值的酒吧女郎泡在酒吧裡。我怎麼能把我女兒的未來交到他這種人的手上?我是個母親,我必須先考慮我的女兒。」 我們又都不說話了。佐知子把茶壺放下,盯著它。 「我希望你伯父能理解你,」我說。 她聳了聳肩。「至於我伯父,悅子,我會和他商量的。我願意為了萬里子而這麼做。他要是不同意,我就再想別的辦法。反正我不打算陪著一個洋酒鬼去美國。我很高興他找了個酒吧女郎陪他喝酒,我肯定他們真是般配。可是至於我,我要做對萬里子最好的事情,這就是我的決定。」 佐知子又盯著茶壺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歎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走向窗戶,往外看。 「我們現在不去找她嗎?」我說。 「不用,」佐知子邊看著窗外邊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她想待在外面就讓她待在外面吧。」如今的我無限追悔以前對景子的態度。畢竟在這個國家,像她那個年紀的年輕女孩想離開家不是想不到的。我做成的事似乎就是讓她在最後真的離開家時——事情已經過去快六年了——切斷了和我的所有關係。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這麼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所能預見的是待在家裡不開心的女兒會發現承受不了外面的世界。我是為了她好才一直強烈反對她的。 那天早上——妮基來的第五天——我很早就醒過來,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我沒有聽到這幾個晚上和清晨都能聽到的雨聲。然後我想起了是什麼讓我醒過來。 我躺在被窩裡,來來回回地看在微光中依稀可見的東西。幾分鐘後,我感覺平靜了一些,就又閉上眼睛。可是我並沒有睡。我想著那個房東——景子的房東——想著她是怎樣終於打開曼徹斯特的房門的。 我睜開眼睛,又看著房間裡的東西。最後我爬起來,穿上晨衣,去盥洗室。我小心不吵醒睡在我隔壁客房裡的妮基。當我走出盥洗室時,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樓梯的那邊,走廊的盡頭,可以看見景子的房門。門和平時一樣關著。我直盯著門,然後往前邁開步子。最後我來到了房門前。我站在那裡,好像聽見一個細小的聲音,是裡面傳來的動靜。我又聽了一會兒,可是什麼也聽不見了。我伸出手去,打開門。 灰暗的光線裡,景子的房間顯得淒涼;床上只有一條床單,旁邊是她的白色梳粧檯,地上有幾個紙板箱,裝著她沒有帶到曼徹斯特去的東西。我走進房間。窗簾開著,我能看見下面的果園。天空露出魚肚白;似乎沒有在下雨。窗戶下、草地上,兩隻鳥在啄著掉下來的蘋果。這時,我開始覺得冷,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 * 「我的一個朋友在寫一首關於你的詩,」妮基說。我們正在廚房裡吃早飯。 「關於我?為什麼呢?」 「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她就決定要寫一首詩。她是個才華橫溢的詩人。」 「一首關於我的詩?太荒唐了。有什麼可寫的?她都不認識我。」 「我說了,媽媽,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她理解人的能力真是驚人。你瞧,她自己也經歷了很多事情。」 「我明白了。你這個朋友幾歲?」 「媽媽,你總是關心別人幾歲。人重要的不是年齡,而是經歷。有的人活到一百歲也沒經歷過什麼事。」 「我想是的。」我笑了,瞥了一眼窗子。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 「我跟她說了你的事,」妮基說。「你的、爸爸的,還有你們是怎麼離開日本的。她聽了以後印象深刻。她能體會事情是什麼樣的,知道做起來並不像聽起來的那麼容易。」 我盯著窗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我很快地說:「我相信你的朋友一定能寫出一首好詩。」我從水果籃裡拿了一個蘋果,妮基看著我拿起小刀來削。 「很多女人,」她說,「被孩子和討厭的丈夫捆住手腳,過得很不開心。可是她們沒有勇氣改變一切。就這麼過完一生。」 「嗯哼。所以你是說她們應該拋棄孩子,是嗎,妮基?」 「你知道我的意思。人浪費生命是悲慘的。」 我沒有做聲,雖然我女兒停了下來,像是在等著我回答。 「一定很不容易,你做的那些,媽媽。你應該為你所做的感到自豪。」 我繼續削蘋果。削完後,拿紙巾擦乾手指。 「我的朋友們也都這麼想,」妮基說。「那些知道你的事的。」 「我真是受寵若驚。謝謝你那些了不起的朋友。」 「我只是說說而已。」 「你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清楚了。」 也許那天早上我沒有必要敷衍她,不過妮基一直覺得應該在這些事情上把我勸開。再者,其實她並不知道我們在長崎的最後那段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麼。她可能是通過她父親告訴她的事構建了一些圖畫。這樣的圖畫不可避免是不準確的。事實上,雖然我的丈夫寫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關於日本的文章,但是他從不曾理解我們的文化,更不理解二郎這樣的人。我並非在深情地懷念二郎,可是他絕不是我丈夫想的那種呆呆笨笨的人。二郎努力為家庭盡到他的本分,他也希望我盡到我的本分;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個稱職的丈夫。而確實,在他當女兒父親的那七年,他是個好父親。不管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裡,我如何說服自己,我從不假裝景子不會想念他。 不過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也不願再去想它們。我離開日本的動機是正當的,而且我知道我時刻把景子的利益放在心上。再想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 我正在修剪窗臺上的盆栽,弄著弄著,突然發覺妮基很安靜。我轉過頭去看她,她站在壁爐前,視線越過我,看著外面的園子。我回頭看窗外,順著她的視線看她在看什麼;雖然玻璃上有霧,但仍然可以看清楚花園。妮基好像是在看著籬笆附近,那裡風和雨打進來,打亂了支撐幼小的西紅柿的藤。 「我想那些西紅柿今年是不行了,」我說。「我都沒怎麼去管它們。」 我仍舊看著那些藤,突然聽見抽屜被打開的聲音。我再次轉過頭去,妮基正在翻抽屜。早飯後,她決定把她爸爸在報紙上發表的文章統統讀一遍,一早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翻找家裡的抽屜和書架上。 我繼續整理我的盆栽;盆栽有不少,雜亂地堆滿窗臺。身後,我能聽見妮基翻抽屜的聲音。突然她又沒有聲響了。我轉過頭去時,她的視線再次越過我,看著外面的園子。 「我要去喂金魚,」她說。 「金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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