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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弗蘭西第一回上化學課出來的時候滿面春風。只用了一小時的時間,她就發現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原子組成的,原子不停在運動。她總結,世上的一切都不會消失,也不會毀滅。哪怕東西燒了,爛了,也不會從地球上消失,而是變成了其他東西,例如氣體、液體或者粉末。第一次化學課後,弗蘭西認定,化學裡生機勃勃,根本不存在死亡。讓她納悶的是,為什麼受過教育的人不轉向化學,將其當成一門宗教呢? 《復辟時期的戲劇》唯一的不足是要花大量時間閱讀材料,除此之外倒是好學,畢竟她讀過很多年的莎士比亞。她對這門課和化學課都不擔憂。可是《法語入門》她卻學得雲裡霧裡。這門課程並非入門課。老師認定學生以前學過,或是沒有考及格來補修,或是在高中階段修過,所以基礎部分她跳過不講,一上來就讓大家翻譯。弗蘭西的英語語法、拼寫和拼音都把握不准,何況法語?這樣下去她一定考不及格。她唯一的辦法,就是天天背單詞,硬著頭皮學下去。 坐電車的時候她在學,休息的時候她在學,吃飯的時候她也把書架在前面看。她在通信公司訓練室的一架電傳打字機上打自己的作業。她從不遲到,不缺課,只希望自己起碼得過兩門課。 在書店和她交上朋友的那男孩成了她的守護天使。他的名字叫本·布萊克,是個很了不得的傢伙。他在馬斯佩斯高中的畢業班。他是學校校刊編輯、班長、橄欖球隊中衛,還是榮譽學生。過去三個暑假,他一直在修大學課程。高中讀完,他也修完了一年的大學課程。就這樣,大學一年的課程就被他修完了。 除了完成學校的作業之外,他下午還去律師事務所打工。他在那裡寫摘要,處理傳票,看契約、卷宗,查找先例。他熟悉本州的法律,甚至能上法庭辦案。他不但學習成績好,每週還能掙二十五美元。他所在的律師事務所希望他畢業後直接來事務所全職上班,兼職讀法學學位,最終通過律師資格考試。可是本瞧不起沒上過大學的律師,他已經挑選好了一所中西部的學校,打算先拿到一個文學學士學位,然後再開始讀法學院。 本才十九歲,可是一生都已經規劃得有條不紊。過了律師資格考試後,他會去一所鄉村律師事務所執業。他相信,在小鎮執業,以後從政的機會大些。他甚至選好了執業地點。他會繼承一個遠親的業務。那位遠親已經年邁,經營著一個比較成熟的事務所。他和這位親戚常有聯繫,對方每週都寫長信來指導他。 本希望接手他的業務,然後等候時機,成為郡檢察官。(根據協議,該小郡的檢察官職位由各律師事務所的人輪流擔任。)他會以此為起點,走上從政之路。他會努力工作,增加知名度,贏得人們信任,最終當選為所在州眾議院議員。他會忠心耿耿勤勉做事,獲得連任,然後回到本州,競選州長。這就是他的計劃。 更奇妙的是,認識本的人都說他的計劃會完全實現。 那時候,在1917年夏天,他夢想的目標,那個中西部的大州,還在草原烈日下做夢呢!它在夢想著大片的麥地、無邊無際的晚熟蘋果、鮑德溫蘋果、北方金紅蘋果果園,就這樣做著它的春秋大夢,不知一個布魯克林的小夥子日後會過來,住進州長府邸,成為最年輕的州長。 這就是本·布萊克。他西裝革履,性情快樂,相貌英俊,思維敏捷,充滿自信,男孩子喜歡他,女孩子仰慕他。弗蘭西·諾蘭顯然愛上了他。 她每天都看到他。他的鋼筆在她的法語作業上指指點點。他為她檢查化學作業。他為她解釋復辟戲劇中那些晦澀難懂的地方。他幫助弗蘭西做下個暑假課程的計劃。他幫人幫到底,順道幫她開展人生規劃。 到了暑期快結束的時候,有兩件事讓弗蘭西感到哀傷。不久,她就不能每天看到本了,而另外一件事情,是擔心法語考不及格。後面的事情她跟本私下說了。 「別傻了。」本機靈地跟她說,「這學費你也付了,每堂課你都不缺,你又不傻,怎麼會不及格?Q.E.D.①」 「不會,」她笑了,「我P.D.Q.②就會不及格的。」 ﹛① 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且待證明)的縮寫。﹜ ﹛② Pretty damn quick的縮寫,意為「很快」。﹜ 「那麼期末考試前我們來突擊一下。要一整天。我們能去哪裡呢?」 「上我家?」弗蘭西羞怯地說。 「不行,周圍有人。」他想了一會兒。「我知道一個好地方。星期天早晨九點你來找我,在蓋茨和百老匯的街角。」 她下電車的時候,本已經等在那裡了。她在想,他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選擇這片社區呢?他把她帶到一個劇院的門口。這劇院是一些百老匯戲劇首演的地方。劇院大門開著,門口有一個白髮老人,斜靠在椅子上曬太陽。他只是說了聲「老爹,早上好」,就進了那神奇的大門。弗蘭西這時候發現這個了不得的小夥子星期六晚上還在劇院當引座員。 她以前從來沒有去過後臺,進去後激動得渾身發熱,簡直像是在發燒。舞臺很開闊,劇院的頂很高,高得仿佛不復存在。她上了舞臺,不再大踏步,而是根據自己記憶中哈羅德·克萊倫斯走步的樣子,用那種緩慢、僵直的小步子走。本說話的時候,她慢慢轉過來,用一種十分戲劇化的渾厚的口音說:「你」(停頓:然後意味深長地說)「說話了?」 「要不要看個東西?」他問。 他將大幕拉開。弗蘭西看到,那石棉幕布如同巨人的遮蔭布一樣慢慢卷起來。本把舞臺的腳燈打開。弗蘭西走到大幕前方,看著下面幽暗的座位,一排又一排,整整齊齊,空在那裡,等候著。她歪著頭,對著最後一排的座位高聲喊道: 「喂,你好!」她叫道。一片空寂,回蕩著她的聲音,將其似乎放大了百倍。 「好,」他好脾氣地問道,「你對劇院感興趣,還是對法語感興趣?」 「當然是劇院了。」 這也是對的。在那一刻,她放棄了自己所有的追求,回到了她最初的興趣:舞臺。 本笑著把腳燈關掉,然後又讓帷幕降下。他拖來兩把椅子,面對面放著。他不知道用的什麼辦法,弄到了過去五年的法語考題。從這些考題中,他選出最常考和最不常考的題目,重新設計了一份母卷。這一天,他大部分時間都是用這些考題訓練弗蘭西。然後他讓弗蘭西背誦了莫裡哀《偽君子》中的一頁,以及該頁的英譯。他解釋說: 「明天考題中要是有一題你看了一點都不懂。不要去回答,你就老實說你不會,就說你另選了個答題方法,就是提供莫裡哀劇作節選並提供譯文。將你能記住的默寫下來,這樣會過關的。」 「可是假如真是考到了這個題目,考的就是這一段呢?」 「不會的,我選的是個不大出名的章節。」 果然,她過關了,通過了法語考試。她的成績墊底,可是通過就是通過,她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她的化學和戲劇考試成績都還不錯。 根據本的指示,一周後她回來討成績單,並根據事先約定與他見面。他帶她去海伊勒喝巧克力味汽水。 「你多大了,弗蘭西?」兩人喝汽水的時候他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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